第六章 和平的代价

 “是他先背叛了我们!”

提尔曼眼眶泛红。他双臂发力,手中的重型战矛撕裂空气,向下虚劈出一道锐利的风声。

“从他第一次为了他那可笑的大局,下令全军撤退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把我们所有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出卖干净了。”提尔曼的断喝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粗重的矛尖顺势深深切入冻硬的泥石之中,带起一蓬碎土。

“告诉我,还要牺牲多少条无辜的性命?还要流干多少勇士的血?才能证明那个缩在石寨安乐窝里的懦夫根本不配坐在那张椅子上?”提尔曼猛然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视过下方鸦雀无声的阵列,眼底燃烧着疯狂的凶光,“还要经历多少次屈辱的溃败?他才敢真正承担起他那懦弱的本质?”

风沙在初升的天光中低低盘旋。这位被誉为特斯第一勇士,镇守边关二十余年的宿将,周身散发出的铁血杀伐之气,压在每一个人的脊梁上。

对岸的米露贝立在人群前方,面罩下的嘴角紧抿。

她常年统领瑶南军伍,在南部荒原上经历过无数次生死血战,什么样的尸山血海都曾亲眼目睹。她的行事向来大开大合,从不拖泥带水,此刻听着提尔曼泣血的控诉,喉咙也一阵发堵。

提尔曼的每一个字,她都听得出疼。这黑暗谷里,谁身上没压着几座坟?

瑶南人拥有着世代相传的特殊天赋,心灵相通。即便相隔数里,他们也能通过微弱的精神共振感应到同袍的意图、喜悦与痛苦。这种特质让瑶南战士在战场上能够无需口令便达成极度精准的配合,构筑起进退一体的攻防阵线,多次在绝境中瓦解强敌的冲锋。

这同样是一份沉重的生理代价。在战场上,每一名同伴被长矛贯穿、骨骼碎裂或断气前的抽搐,都会顺着精神共振化作真实的痛觉冲击,被所有连结在一起的战士共同分担。

米露贝原本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精神上的反复撕裂。同袍死在怀里,她见过;夜里被死亡的影子压得睡不着,她也熬过。

直到亲耳听见提尔曼对部族领袖的决绝控诉,在这片大地上,还有比死亡更令人心悸的举动。

背叛。

这个词,瑶南人只在老故事里听过。他们心意相通,谁心里藏着什么,旁人一碰就知道,骗不了,也瞒不住。背叛?那是传说里的事。

正因未曾经历,这举动才显得格外可怕。

被最信的人从背后捅一刀,那是什么滋味?青蓝色面罩下,她的脸颊抽了一下,那双锐利的眼睛瞪得极大。

提尔曼,这位特斯族的擎天之柱,选择了背叛他的族长,他的信仰,他曾经为之浴血奋战的一切,难道仅仅是私人恩怨?

她懂提尔曼。换了是她,若瑶南的族长不是艾鲁,而是猛戈烈这样年轻气盛、屡屡犯错的人,她米露贝宁可战死沙场,也不愿眼睁睁看着族人被一个蠢决定拖进灭族的坑里。

一个真正合格的统帅,核心职责绝非逞匹夫之勇在锋线上砍杀,而是在后方运筹全局,凝聚军心,在复杂的各族绞杀中为族群趟出一条活路。

理解并不等同于认同,更不代表她能坐视特斯内部的权力崩塌。

米露贝迅速收敛了心绪。多年的沙场磨砺让她迅速恢复了指挥官的冷酷与敏锐。眼前的危机非但没有解除,提尔曼这番颠覆性的夺权宣言,反而将局势推向了更加混乱凶险的深渊。

特斯与瑶南,两大部族之间长达数百年的盟约与友谊,因为蠢蛋提尔曼这番话,恐怕已经决裂。蠢蛋的兵变究竟是他个人的复仇,还是代表着特斯内部某种更深层次的分裂?这对整个黑暗谷未来的局势发展,又将产生何等深远的影响?

米露贝的思绪飞快转动。提尔曼口口声声指责猛戈烈,将所有的牺牲归罪于族长一人,终究只是他的一面之词,充斥着浓重的私人恩怨。

理清利害之后,米露贝的眼神冷了下来,嘴边挂上一丝讥嘲。

她双手环抱在胸前,喉咙里溢出一声戏谑的轻笑,“去你妈的说得真慷慨激昂,我差点感动掉泪了。不过嘛——”

她目光扫向提尔曼铁青的脸庞,言辞凌厉,“和平这东西,藏在心里可以很高尚,留在体内也好当养分,可是放出来就不香了。把它抬到集市上去换粮食和布匹,恐怕连半把粗盐都换不回来。”

米露贝不再理会提尔曼要吃人的目光,双掌在身前一合,随即从容向后退开数步。

她径直走到峡谷边缘,挑了一处挨着几名特斯平民的空地,拂去石面上的碎沙,大模大样盘腿坐下,语气散漫而冷眼旁观,“既然是你们特斯内部的私事,瑶南兄弟们,我们外族人自然不便插手。今天就等着热闹好啦。”

她夸张打了个哈欠,低声咕哝了一句:“想必当年英明盖世的菲尼老族长,做梦也算不到特斯会有今天这般光景。”

古树下的野花将米露贝的举动看得清清楚楚,眼睛眯了一下。

米露贝这一退,粗中带细,看似置身事外明哲保身,实则是将特斯内部的矛盾逼到悬崖边缘。

在场的特斯人并非全都盲从提尔曼。那些从周边村寨赶来的普通族人,脸上多是茫然与惶恐,听到要推翻族长,一个个往后缩。提尔曼战功赫赫固然受人敬仰,菲尼长老在位时推行的休养生息政策早已深入人心,这份威望自然也有一部分顺延到了其子猛戈烈身上。

野花曾亲自见证猛戈烈继任初期的努力。猛戈烈继任初期,也曾试图继承父亲的遗志,推行农耕改革,在边界修建瞭望塔。虽然这些举措在当时引发了一些争议,褒贬参半,至少证明,猛戈烈并非完全如提尔曼所说的那般无能与昏聩。

瑶南深知唇亡齿寒。一旦提尔曼夺权成功,以其强硬好战的作风,特斯的战刀迟早会挥向南方的平原。米露贝退到特斯普通村民身侧静观其变,实际上是在暗中为特斯内部的反叛乱力量撑腰。

身披粗布长袍的神秘老者悄然拍了拍野花的胳膊,递了个眼色。

两人压低重心,借着山道上涌动的人潮掩护,侧身钻过两座原木货架之间的阴影,无声无息,切入人群后方,在距离米露贝不足五步远的碎石堆旁隐蔽下来。

野花的视线自始至终未曾离开那个潜行至人群边缘的黑衣人。直觉告诉她,提尔曼的发难,背后必定有一双更深沉的手在操盘。

米露贝坐下后不久,几名在附近村落中颇有声望的特斯年长男子相互交换了眼神。

在莫拉格老村长的带领下,这几名老人硬着头皮再次站了出来,声音发颤向提尔曼劝阻道:“提尔曼将军……三思啊。吊桥万万断不得。若喇葛兽军当真杀过来,封了桥,我们全村老小可就没了退路啊。”

莫拉格满脸愁苦,拱手恳求:“将军,您难道全忘了菲尼老族长临终前的交代了吗?老人家千叮咛万嘱咐,瑶南是我们的生死盟友,切不可……”

“住口!”

提尔曼面色灰败,不耐挥动重矛打断了他:“菲尼已经入土三年了,他的规矩救不了现在的特斯。死人的话,压不住活人。”

莫拉格被这一声暴喝震得连退两步,只能无奈搓着双手,长吁短叹。

场中的局势愈发微妙。

面对这起公然的兵变,人群迅速分化为数个阵营。提尔曼的亲兵死士按刀以待,神色亢奋狂热;米露贝与瑶南战士抱臂冷眼,静观局势;莫拉格等寨老义愤填膺却无力抗衡;而大批普通村民则缩在山坡上,麻木而惊恐注视着这一切。

野花盯着人群边缘。

只见那名高大的黑衣男子站在岩壁阴影中,借着周围喧闹的掩护,朝着提尔曼身侧那个身披蓝披风的胖子隐晦挑了一下眉梢。

动作微不可察,胖子立刻心领神会。

他垂着手站了一息,像换了一个人。目光朝野花藏身的那片树冠抬了一下,又落了回去。

蓝披风胖子挺起肚腩,用力拍击双掌,清脆的掌声强行将众人的视线吸引过去。他脸上堆起极具煽动性的狂热神色,扯开尖锐的破锣嗓子高声叫嚷:

“各位同袍,父老乡亲,为了特斯部族的活路,为了不再让我们年轻的勇士白白送死,我们绝不能再容忍现任族长猛戈烈的盲目专断与好大喜功。”

胖子刻意拉长了语调,单臂前伸,指向身侧杀气凛然的提尔曼,“今日两族边界的集会,是所有忠于特斯未来的百战勇士共同的抉择——”

胖子吸足一口气,脖颈涨粗,用尽全部力气嘶声咆哮:

“我们一致推举提尔曼神将,接任特斯部族……第七十三代……新任族长。”

提尔曼麾下数百名重甲勇士同时举起手中的长矛与战斧,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战吼。

“提尔曼!提尔曼!提尔曼!”

兵刃撞击铁盾的巨响连成一片,狂暴的声浪在悬崖间疯狂回撞,将裂谷上方的晨雾完全震碎。

提尔曼唇角微挑,那点胜券在握的笑意一闪就收了回去。他斜睨着莫拉格等一众面色惨白的村老,神情再度变得肃穆而决绝。

他高高举起双臂,下压手势。蓝色的统领战袍在凛冽的山风中猎猎作响。

全场的战吼声渐次平息。

“猛戈烈德不配位,早已将部族推向绝境。”提尔曼声音沉重如铁,清晰传入在场数千人的耳中,“特斯需要一位能打胜仗的领袖,带我们杀出重围,重夺荣光。”

提尔曼再次握紧右拳,一拳砸在自己的胸甲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我,提尔曼,在此以生命与长矛起誓,若执掌族长大权,必保全族妇孺无忧。我将亲自带队冲锋,确保特斯勇士未来的每一次出征,都将斩获大捷!”

这番誓言点燃了部下骨子里的嗜血野性,狂暴的呼喊声再次如海潮般爆发,声震四野。

外围的特斯村民神情惶恐,退避在碎石坡的边缘,脚下犹疑不定。

米露贝依旧盘腿坐在岩石旁,姿态看似散漫,面罩下的视线始终贴着场地边缘每一道人影的细微位移。她闭合双唇,瑶南族特有的精神感知力在无声中扩散,细密的意识波纹越过喧闹的人潮,精准落入四周伪装成普通平民的瑶南战士脑海中。

保持警惕,静观其变。

潜伏在高处碎石阴影里的野花,最先捕捉到了异动。

那个自始至终隐匿在侧方的黑衣男子终于迈开了脚步。他步幅平稳,穿过特斯勇士的间隙,径直朝着中央的提尔曼逼近。野花身形压低,借助残存的灌木阴影无声跟进。

提尔曼感应到了身侧的气流变化。看清来人通体紧裹着深色布条的瑶南战士装束,这位老统领暗自戒备,手中重矛微微偏转,横在身前。

两人素未谋面。

野花原本悬着的心稍稍落定。眼前的局势远比单纯的兵变更为凶险,至少存在三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暗中角力。

举兵夺权的提尔曼及其麾下死士;以米露贝为首,意图掌控局面的瑶南军伍;以及这名身份不明,暗中推动局势失控的黑衣刺客。提尔曼封锁吊桥,防的根本不是瑶南。他要把这里关起来,关成一座只演他“自立为王”的戏台。

三方在狭窄的裂谷前交错对峙,杀机四伏。

提尔曼公然篡位的誓言,引爆了峡谷间的混乱。那名谄媚逢迎的蓝披风胖子与黑衣人之间必定存在某种密谋,提尔曼不过是被推至台前的利刃。封锁吊桥与挑动两族仇怨,正在将整座边境隘口变成一座与世隔绝的厮杀场。

后方人群中,一名紧随莫拉格老村长的年轻特斯猎户再也按捺不住焦躁。他拔开身前勇士的长矛,快步冲入场中,指着提尔曼大声质问:“提尔曼将军,私自废立族长是大逆不道。按祖宗律法,必须召集全族长老会共同裁决——”

“咻!”

走在侧前方的黑衣人未曾回头,右手手腕以极小的幅度甩动。

一道惨黑色的铁芒洞穿空气。

年轻猎户嘴唇尚在开合,眉心骨正中已然扎入了一柄深没至柄的黑色短剑。他面部肌肉凝固,瞳孔涣散,双膝一软,整个人重重仰面倒在地上,后脑砸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钝响,当场断绝了生息。

变故发生在呼吸之间,连紧跟其后的野花也未能出手拦截。

“谁敢再有异议,便如此人下场。”黑衣人的声音干涩,压过了山谷间的嘈杂。

前排鼓噪的村民被这突如其来的当众斩杀震慑,整片坡安静下来。

提尔曼脸色一变。在他的阵前,杀他的族人?老统领眼里杀气暴涨,手腕翻转,重矛带着刺耳的风啸,笔直扎向黑衣人的咽喉。

黑衣人身形诡异,向后滑开三尺,矛尖擦着他的布面划过。他借力飘退,喉咙里溢出一声低沉的戏谑,“呵呵……兄弟,何必动怒?我不过是在替你立威罢了。”

这声刻意加重的称呼,坐实了两人里应外合的假象,封死了提尔曼向族人自证清白的退路。

“站住!”

野花再也无法作壁上观。她顾不上隐藏,从石堆后暴起,试图切入提尔曼与黑衣人之间的空当。

她刚冲出两步,后方数百米高的断崖顶端爆发出滚雷般的轰鸣。

整片山脊上的古木在震荡中疯狂摇晃,大批宿鸟尖叫着冲入天空。数十块重达数千斤的黑色巨型花岗岩,裹挟着崩塌的泥土与折断的树干,顺着陡峭的滑坡排山倒海般轰然砸落。

巨石滚动的速度极快,眨眼间便压到了集会平地的上方。

野花身子骤停,脚尖在地面狠踏,整个人向左侧横向翻滚出数米,堪堪避开第一道从天而降的落石阴影。

她单手撑地,抬起头,身后已然被凄厉的惨嚎声淹没。

聚集在斜坡中段的大批平民根本来不及闪避,重逾千斤的滚石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而过。骨骼碎裂声与凄厉的哀嚎混成一片,残肢断臂在泥尘中飞溅,原本整齐的聚会场地化为修罗场。

大批巨石接踵而至,人群陷入的恐慌,四散奔逃踩踏。

野花在烟尘中瞥见黑衣人正借着混乱,贴着岩壁飞速朝着中央吊桥的方向掠去。她心下一沉,若吊桥被毁,留在绝壁这侧的数千族人将全数沦为活靶。

野花跃上一块凸起的岩石,用尽全身气力朝着溃乱的人群高声断喝:“不要往山道退,全部过桥!去对岸!”

陷入绝境的村民听到号令,立刻朝着吊桥的入口疯狂涌去。

“你们先走,我来断后!”

提尔曼浑厚的咆哮声穿透了滚石的轰鸣。

他脸上什么都没剩下,只剩一个战将。他深深看了野花一眼,随即提着重矛,迎着上方呼啸砸落的巨石逆向冲锋。

提尔曼跨步冲至吊桥入口前方的开阔地带。

面对正面砸来的一块一人多高的棱角巨石,他双膝微屈,重心下沉,没有退避分毫。在巨石撞击身躯前的毫秒之间,他身躯一下子向右侧偏转,以覆盖着厚重锻铁肩铠的右肩与上臂,斜向撞向巨石的受力侧面。

精铁与坚石碰撞,爆出一团刺目的火星。

足以将常人碾成肉糜的狂暴动能,被这位特斯第一勇士以极精妙的发力角度强行带偏。巨石擦着他的甲胄边缘滑过,在地面犁出一道深沟,呼啸着坠入身侧深不见底的裂谷深渊。

提尔曼臂骨发出轻微的酸响,没有丝毫停滞,左脚前踏,再度侧身迎上第二块、第三块下砸的滚石。

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沉闷的金属撞击声与老统领压抑的低吼。

后方的特斯勇士目睹主帅以血肉之躯在落石雨中开辟出一条安全通道,胸中的畏惧被血性冲散。他们自知力量有限,盲目上前只会被巨石砸死,只得按照战术规程散开隐入粗壮的铁木树干后,端平长矛掩护后排撤退。

连续撞偏四块巨石后,强烈的震荡让提尔曼眼前泛起阵阵发黑。他甩了甩头,抹去脸上的石屑与血渍,透过尘雾,盯住了数百米高山顶上隐约晃动的推石黑影。

老统领挥动长矛,朝着身后的老兵厉声暴喝:“勇士们,敌人在山顶。跟我杀上去,剁了那帮杂碎!”

数百名特斯死士齐声响应,借着林木掩护,散开阵型朝陡峭的山道两侧展开凶猛的反扑。

“瑶南战士!起盾!封桥!”

悬崖另一侧,米露贝尖利的指挥声划破烟尘。

这位女统帅在落石初起便已稳住战阵。数十名精锐的瑶南战士在三座吊桥前迅速收缩成紧密的弧形防线,将手中由坚硬铁木与兽皮重叠压制的长形重盾整齐下插,深嵌进泥石之中,盾面边缘互相咬合,构成一道坚不可摧的斜向弧形防护堤。

瑶南战士之间凭借微弱的精神共鸣,在微秒级内协调着全员的承力角度。

滚落的碎石砸在盾面上,沉重的冲击力被数十名战士的四肢与脊椎平摊消解,顺着盾面斜角滑入谷底。这套精密的防御阵列在落石风暴中纹丝不动,为身后惊慌失措的妇孺撑开了一条通往吊桥的生路。

特斯精锐仰攻山顶,瑶南战士固守桥头,三座横跨裂谷的索道吊桥成为了全场唯一的生机。

吊桥桥面仅宽五尺,长度横跨整整百丈深渊,通行极为受限。数以千计的溃兵与平民拼死向前推挤,将狭窄的木板桥面塞得水泄不通。

野花立在桥头,一边高声疏导拥挤的妇孺,一边警惕审视着两岸的动向。

“着火了!对岸起火了!”

前排的人群爆发出绝望的哭喊。

野花霍然抬头。

裂谷对岸。

三座吊桥落点的缓坡区域,不知何时腾起了数十丈高的冲天烈焰。数十名身披喇葛兽皮战甲的狂暴武士,正手持松脂火把,疯狂点燃早已堆积在桥头的干枯树枝与油脂包。

火借风势,整片对岸阵地化作一片炽热的火海。喇葛武士得手之后,并未恋战,发出刺耳的战嚎迅速隐入东面的深林。

更为致命的是,峡谷间原本向北吹拂的山风倒卷,狂暴的下沉气流卷着滚滚浓烟与窒息的热浪,迎面扑向吊桥上的逃难人群。

刚走至桥中央的族人被浓烟吞噬。前路是熊熊烈火,后方是不断落下的飞石,恐慌引发了的自相践踏。

长达百丈的吊桥在失控的人潮推挤下开始发生的横向摆动,两旁的护栏绳索被拉扯得吱呀作响。几名立足不稳的村民在推搡中惨叫着翻出桥面,坠向下方白雾弥漫的万丈深渊,哀嚎声被谷底的狂风撕碎。

“全部趴下!抓紧底板!不许后退!”

野花眼神凌厉,发出一声穿透力极强的断喝。

她深知这是敌方精密布设的连环围剿毒计。山顶滚石逼迫两族聚拢至吊桥,对岸放火封死生路,借风势将整座山谷的指挥中枢与精锐力量全数闷杀在峡谷中。

不能退。一旦人流倒灌,两岸全军覆没。

野花身子一拔,右脚精准点在吊桥外侧那根粗如手臂的主承重麻绳上。

在晃荡的半空中,她如履平地,双足在粗糙的绳索上极速飞奔,整个人化作一道利箭,迎着滚滚扑来的烈焰与浓烟疾驰而去。

“握紧绳子!跟着我冲过去!”

她的厉喝声在烟雾中回荡,为绝望的人群钉下了一根主心骨。

浓烟刺目,空气中的温度已升至皮肉难忍的地步。野花在高速穿行中极目远眺,在对岸烈火的阴影深处,捕捉到了那个熟悉的黑衣身影。

黑衣人弯腰从余烬中拾起一支粗大的松脂火把,正毫不犹豫戳向吊桥东端的主梁,那根由数人合抱的铁木巨桩上,缠绕着固定整座吊桥的粗大承重麻绳。

那些索道是由油浸树皮经千万次揉捻编织而成,抗拉力极强,却极度惧火。一旦地锚索被烧断,整座承载着数百条性命的吊桥将倾覆坠崖。

黑衣人的意图暴露。

这片战场上所有的活口葬送在深谷之中。

野花双眉如刀,双足在索道上一蹬,身躯凌空跃起,直接跨越了下方拥挤的人群头顶,稳稳落在一根横向加固的木梁之上。

她向前屈膝翻滚,卸去冲力,贴着滚烫的木板全速俯冲,撞入了前方呛人窒息的滚滚烈火与黑烟深处。

对岸桥头,黑衣人将火把掷向地锚索道,正欲抽身退入林地,蹲在他肩头的那只纯白松鼠发出一串尖利促狭的嘶叫。

黑衣人脊背微紧,霍然仰头。

一道深沉的黑影冲破翻卷的浓烟,刀风直逼他的咽喉。

黑衣人应变极快,上身后仰避开锋芒,反手抽出腰间的黑铁短剑自下而上格挡。

两刃在半空中狠狠撞在一起,火星崩裂。短剑上传来一股沉重霸道的反震力,震得黑衣人虎口发麻,铁质短剑承受不住重压,当场断成两截。野花手腕翻转,瑟兰的锋尖顺势变向,再度抹向他的颈侧动脉。

黑衣人足跟顿地,向后滑退。蹲在他肩头的白色松鼠同时四爪蹬开发力,化作一道白芒,直扑野花的左肩。

野花在半空刚刚用尽前冲的惯性,身子未稳,无法做出大幅度的受身规避。她强行侧过肩头,左肩胛骨处随即传来皮肉被生生撕开的锐痛。

那异种松鼠的爪尖锐利得反常,直接穿透了厚实的粗布外衣,在皮肉上划开数道深可见骨的血槽,热血喷涌而出。

野花眉头紧锁,借着落地的力道向后连退数步,反手将半透明的瑟兰短刃横在胸前,封住空当。

白松鼠一击得手,在空中轻巧折转,重新落回黑衣人肩头,低伏着身躯发出威胁性的低鸣。

黑衣人立在三步之外,视线在野花渗血的左肩和她手中的短刃上停留了片刻,深沉的审视。他没有继续缠斗,人影一晃,几个起落便越过外围燃烧的灌木丛,无声无息隐没在东面漆黑的密林深处。

野花抬手按住流血不止的左肩,脚下踉跄,随即止住了追击的念头。

眼下的危局容不得分心。木材爆燃的焦糊味与松脂的刺鼻青烟顺着山风扑面而来。野花用衣袖掩住口鼻,双眼被浓烟熏得泛红,迅速扫视着桥头的火势。

真正的致命威胁是这片封死通路的毒烟,以及即将被烈火烧断的承重主索。

野花快步冲到桥头地锚前。缠绕在粗大铁木桩上的几道主索已被火舌舔舐,油浸的树皮外层冒出滚滚黑烟。野花半跪在地,右手挥动瑟兰,刀锋轻巧切入麻绳表层。

锋利的短刃削断了已经起火碳化的外层绳皮与焦黑的木料,露出内里尚未过火的坚韧内芯,切断了明火向深处蔓延的路径。

对岸堆积的枯枝还在疯狂燃烧,灼热的气浪烤得她脸颊生疼。

野花环顾四周,看中了身侧一根粗如手臂的带叶硬木树干上。她顾不得左肩撕裂般的剧痛,俯身抓起沉重的树干,低喝一声,径直冲向桥头前方那片密集的火堆。

她双手握紧树干,凭借腰腹发力,将地面上堆积的燃烧枝叶与火炭大团大团向外扫荡,顺着悬崖边缘一股脑推进万丈深谷。

碎火与黑烟四散激荡。

整整一昼夜的高速奔波、方才的近身搏杀与肩部的撕裂伤,让野花的体能逼近断崖。喉咙干渴如火烧,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气管的灼痛。汗水混着炭灰滑进眼眶,散落的长发在高温烘烤下微微卷曲。

野花咬紧牙关,双臂机械挥动着沉重的树干,在烈焰中砸开了一条泥石裸露的窄道。

此时,第一批成功渡桥的数十名特斯年轻族人终于冲破了慌乱。他们学着野花的动作,脱下外衣扑打残火,合力将仍在燃烧的重型枯木推下悬崖。

人多力齐,不过半刻钟,一条通往对岸平原的安全隔离带被清了出来。

“老幼妇孺先走,别挤在桥头。”对岸的人群中有人大声组织疏散。

逃过一劫的村民相互搀扶着,顺着抢通的路线快速向开阔地转移。险情终于被压制在可控范围内。

野花手中的焦黑树干脱手落地。

她脚步虚浮,退到一块背风的岩石旁,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喘息,汗水顺着布满烟尘的面颊不断滴落。

那个在提尔曼身侧挑动情绪的蓝披风胖子,必定是刺客埋在特斯内部的眼线。必须尽快查清那名黑衣人的真正来路。

她对那个蓝披风胖子的在意,更甚于黑衣人,总觉得他牵动了自己某根心弦,异样感觉挥之不去。

野花抬头望向混乱的撤退人群,那个蓝披风的身影早已不见踪迹。

正在这时,佝偻的莫拉格老村长在两名族人的搀扶下,步履蹒跚走了过来。

老人看着野花浸满鲜血的左肩,以及她在火海中孤身开道的痕迹,眼中满是敬畏与感激,颤巍巍抬手想要行礼。

野花看着这位饱经风霜的长者,眼神微敛,侧身避开了老人的正式拜谢。

她略一思索,伸手从怀中取出那两枚贴身携带,泛着微弱蓝光的深蓝色小石子,抓过莫拉格布满老茧的右手,将石子稳稳压在老人的掌心。

野花拉着莫拉格退入岩壁拐角的阴影里,凑近老人的耳畔,压低声音道:“把这两枚石子亲手交给猛戈烈族长。告诉他,七天之后,日落时分,我在特斯河畔的旧废墟等他。”

深蓝色的石子触感冰凉沉实,在阴影中散发出稳定的幽蓝微芒。

这是特斯部族世代相传的圣物信物,传闻唯有历代族长与至高神将方能贴身佩戴。莫拉格一生执掌边境村落,也是第一次亲手触碰到这传说中的器物。

老村长神情剧震,苍老的眼睛盯着眼前这名黑布遮面的女子,像是认出了什么。老人嘴唇微张,刚要出声确认——

野花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眼神沉静如水。

莫拉格会意,立刻闭上嘴巴,警惕扫视四周,随即慎重将两枚石子揣入贴身的皮袋中。老人朝着野花郑重躬身一拜,不再多言,迈开坚定的步伐,转身混入撤往特斯腹地的人流中。

人潮渐渐散去。

野花注视着莫拉格远去的背影,悬在胸口的沉重感终于松解下来。随之而来的是虚脱,累进了骨头里。

她扶着吊桥边缘粗糙的护栏绳索,望向裂谷对岸。除了散落在碎石滩上的残骸与兵刃,原本对峙的数千名战士已各自散去,山谷间重归死寂。

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白雾翻滚的幽暗深渊,试着吸一口清冷的风,以压制肺腑间残留的焦糊痛感。

脑后泛起一阵眩晕。

视野中的岩石与悬崖开始失控旋转发黑。四肢的骨骼失去了所有力气,野花的身体不受控制向前倾倒,直直栽向深渊。

一只温厚干燥的手掌无声托住了她的右臂,稳稳止住了下坠的势头。

野花眼皮沉重得再也睁不开。

她感知到来人身上平稳而浑厚的气息,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瓦解,她放弃了最后的支撑,任由身躯软倒在温热的岩石地面上。

意识完全坠入虚无,耳畔隐约传来一声苍老而平和的叹息。

“歇息吧,孩子。”

那位随行的瑶南灰袍老者的声音。

至少她认为是。

然后,她便失去了知觉,沉沉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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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右手》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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