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人的学习(自下而上): 数据输入 → 建立突触连接 → 形成记忆 → 总结规律(这是低效的化学信号传递过程)。
野花的学习(自上而下): 大脑预设了通用的逻辑模型(蓝图)
→ 接收数据 → 填入模型 → 瞬间激活(这是基于量子相干性的瞬间匹配)。
通常,智人的学习遵循着一条相当缓慢的生物化学路径:
感官捕捉信息
→ 神经元释放递质 → 突触建立新连接(LTP长时程增强) → 形成记忆回路。
每学会一样,都要经过刺激、强化、修正、重复,慢慢才稳得下来。
我们称之为“经验”。
不知是否受到那次心灵交流的影响,言明在连续观察野花数日后,脑海中逐渐形成了一个模糊的概念。凭借多年做古文鉴定养成的习惯,他开始尝试从神经发育和信息处理的角度解释她身上发生的一切,最后得出的那个假设,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野花的大脑,也许根本不需要经历普通人的“修路”过程。
普通人的大脑在成长过程中不断接受外界刺激,神经连接随经验建立主宾关系,强化并修正知识,最终形成各自不同的认知结构。可野花表现出来的状态,更接近另一种情况:她似乎生来就拥有一套已经成形的认知结构,后天接触到的信息,只是在不断填充其中尚未被激活的部分。
言明把这种结构暂时称为“认知蓝图”。
这就好比普通人学习语言,是先捡砖头(单词),再砌墙(语法),最后盖房子(语感)。
而对于野花,那座房子的钢筋骨架(逻辑底层与因果律)早已存在于她的基因蓝图中。当她接触华语时,她在填补和建造。她只需要接收到足够的声音信息,那些陌生的音节便会迅速找到对应的位置,进入那套早已存在的认知结构。
普勒教授走在言明身边,没有注意他心智的变化,依然以导师身份,比手画脚在空中画了一个复杂的网格结构,语气狂热:“言明,你还没明白吗?十二天!五千年的语言,她十二天就摸透了!商博良对着罗塞塔石碑啃了十几年,她倒好,手里像是早就攥着一本对照表,只等我们把石碑递过去。”他想起父亲手稿中的那句话,RH-Cassette在99.9997%现代人里被永久甲基化沉默,侧头稍作停顿,然后说:“咱们每个人的基因里,都藏着七组蛋白,一辈子睡大觉,在胚胎里几乎不露面。我猜在她身上,它们从受精卵那天起就醒了,照着一张老得吓人的图纸,一层一层往上搭,一直搭满整个大脑皮层。就像一座神庙,石柱、横梁都立好了,墙上一个字还没刻……”
“你也有词不达意的时候?”言明见他沉思半响也不接话,不忘嘲讽教授一番。
教授没有理会,眯着眼,尝试梳理紊乱的思绪,一个完整的逆向学习的框架渐渐在脑海中成形:
声音频率
→ 内耳毛细胞 → 听觉皮层 → 触发基因网格上预留的结合位点 →
一下子激活对应节点
→ 整个语言的语法-语义-声韵系统像拼图一样拼凑完整。
普勒教授挥挥手,朗声:“当她听到华语时,发生的事不是学习,而是填空。”他越说越快:“不用试,不用背,一个音落下来,就落进早就凿好的那道槽里,严丝合缝。这套本事老得吓人,四十亿年前,海里最早的那点生命就是靠它认模子的。她没偷我们的语言。是我们东拼西凑了几千年的那堆碎陶片,正好被她拿去,往一只完整的罐子上一贴,一片都不差。”
他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起来。
言明和教授二人对认知蓝图的解释,基本上异曲同工,都在述说着同样的事。
山坡陡峭湿滑,未穿登山鞋的弗拉寸步难行。言明和普勒教授一左一右牵着她的小手,走在野花与西门身后,步伐艰难。
言明听着普勒的推理,忍不住嚷道:“痴人说梦。”
普勒教授小心扶着弗拉避开泥泞,喘着气对她说:“宝贝,你言明哥哥怎么老不长进?尽说些没用的话教训人。”
弗拉瞥了教授一眼,乖巧道:“不知道。”
普勒教授笑着继续:“那我告诉你,他不思进取,总困在现实的框子里,所以突破不了愚昧的局限,懂吗?”
弗拉听不懂这番大道理,点头附和:“懂。那怎么办?”
“不如我们……”普勒话没说完,言明忍无可忍,打断道:“够了啦!哪有这样一唱一和挤兑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普勒教授学着弗拉的语气,逗趣道:“那怎么办?”
言明举手投降,“算你赢,我认输。”可他心里藏着另一个猜想:野花会说华语,极可能是那次心灵相通时,从他脑海中“窃取”了语言。他没告诉普勒,这秘密是他与野花的专属联结。
言明朝野花看了一眼。她正靠在一旁的树干上,目光落在前方的山坡,没有任何明显的反应。阳光透过树叶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表情平静得近乎空白。
言明有种荒谬的念头: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们在讨论自己?她是不是能隐约感觉到,自己刚才把“窃取语言”的想法压了回去?
他迅速移开视线。
野花转过头,恰好与他对上。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探究,也没有躲闪,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然后又转回前方。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
言明心里咯噔一下。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普勒教授的话上,却怎么也驱不散一个清晰的怀疑,那次交感,是她只是选择从不回应吗?
普勒不再是那个无话不谈的知己。有些心事,他选择埋藏,不愿任何人触及。
那是不是爱情?
爱情,会不会让人变得自私?
言明摇摇头,挥去这些无谓的纠结。
“不服气?”普勒教授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几分戏谑。
“不敢。”言明苦笑,语气里透着无奈。
普勒教授瞥了他一眼,调侃道:“唉,你想想,美女说的‘黑暗谷’会是个什么地方?”
“鬼知道。”言明没好气回道,“黑森林已经够黑了,还要钻进更黑的山谷,我看我们是自找苦吃咯。”
普勒教授呵呵一笑,低声道:“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言明挑眉,转而问道:“话说回来,你有听过黑森林里有什么特别的山谷吗?”
这座占地近百万公顷的森林属于普隆干区,是巴乌、米栳、孟大朗、肯尼亚、普南等印尼少数民族的原始家园,不过他们大多聚居在边缘地带。由于缺乏正式勘测,地图上的山川分布模糊不清,只知北方有座海拔三千米的婆罗洲第二高峰。卫星图像显示地势起伏,峡谷纵横不下百处,无一处引人注目。
普勒教授摇头,茫然道:“比较特别的山谷多由河流切割而成,东部有几条河的源头,舍沙叶河和卡央河都在那儿,都在黑森林之外。我实在想不出还漏了什么。”
“那就怪了。”言明皱眉,“难道真有地图和卫星都看不到的隐形山谷?我不敢说自己方向感多强,野花带的方向明显不是你说的那座山巅,偏左了不少。”
“嘿。”普勒教授颔首,补充道:“偏左三到五度。”
“有印象吗?”
“如果我这老脑袋还靠谱,偏左应该是蒂庞山的方向。不过那儿离得远,要走到山谷,至少半个月。”
言明瞪大了眼,“那还得了?半个月?”
“盲人骑瞎马,全军覆没啊。”普勒教授瞪他一眼,纠正道,“这叫逢场作戏,柳暗花明又一村。”
老外咬文嚼字,将‘绝处逢生’说成了‘逢场作戏’,言明听着别扭,叹道:“但愿吧。”
野花和西门停在山坡的土坪上,倚靠一棵巨树。西门伸手拉住言明,稳住他的平衡。言明扶着弗拉的腰,小心不让她被盘根错节的树根绊倒。普勒教授手一撑,利落翻过齐膝的树根,跃上土坪,又帮西门把弗拉和言明拽了上来。
言明抓着藤须往上爬,脚下的青苔一滑,身体向旁边偏去。他手臂发力,才勉强稳住。余光扫过去时,他发现野花已经站在上方的断枝边缘,正低头看着他。
她没有伸手,也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他的脚下,等他重新稳住身形后,她才偏开视线,继续往树洞方向走。言明爬上断枝后,站在原地喘了两口气。野花已经走到裂口旁,背对着他,正在用手指拨弄树枝上盘缠的藤蔓。
他盯着她的背影,觉得那两秒的注视比任何语言都更让人不安。她看到了,却没有伸手;她确认了他没事后,连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那是关心,还是单纯的观察?
他分不清。
她也分不清。从前看人失足,她只判断要不要出手;这一次,她多等了他站稳的那一下。为什么多等,她记下了,没有答案。
眼前耸立着一棵黑绿色的巨树,在昏暗中看不真切。西门从背包掏出强光手电,一照,众人齐声惊呼。
言明敢发誓,这是他见过最庞大的树。树身布满龟裂的干皮,覆着郁绿的苔藓和寄生菌类,直径足有十米,依山势生长,三分之一嵌在山泥里,扭曲畸形。树根粗壮无比,有的比人还高,深深扎进地面,又延伸至山壁。树干紧贴山壁,长出无数粗枝,如触手般四散盘绕。尽管年岁已老,椭圆形的树叶仍密布枝头,许多枝桠垂至地面,每根分枝上的叶子重达数百公斤,再加上垂挂的藤须,宛如沉睡的魔怪,蛰伏在阴森的黑暗中。
“老天!”普勒教授见多识广,也瞪圆了眼,“西门,这是什么……妖怪?”他们之前没看出来,只因一直误以为那是山的一部分。
“她,生命,母亲。”野花接话,声音平静。
“生命之母?”言明扬眉,疑惑看向她。
野花没答,双脚一蹬,抓住头顶横枝,一个倒翻跃上树干。借着枝条的弹性,她弹向高处,疾走几步,腾空而起,精准抓住悬空的藤须,荡了几下,稳稳落在十多米高的断枝上。她喊道:“跟我来。”
众人面面相觑,自知没这蜘蛛侠的身手,只好老老实实爬树。
西门取出登山安全带,替弗拉系好,扣上普勒的高强度绳索,将一端打成重结,抛向高处的野花。野花一把接住,拉紧后绑在枝桠上,打个死结,“可以了。”
她的熟练令人咋舌,有时让人怀疑她究竟是山野之女,还是深藏不露的城市人,再复杂的动作,她一看便懂,无需指点。
西门朝她比了个“好”的手势。野花双手拉绳,弗拉被一点点吊上去。普勒教授踩着湿滑的青苔紧随其后,手脚并用攀爬。树身凹凸不平,藤蔓缠绕,借力点不少,他们穿着钉鞋,抓着藤须,一步步向上,竟比想象中顺利。
几分钟后,众人齐聚断枝之上,眼前的景象又是另一番天地。
断枝上的平台约五六平米,五人齐聚其上,竟不觉拥挤。令人惊奇的是,断枝尽头有个裂开的洞口,密布杂草,宽度刚够一个成人侧身挤入。
普勒教授抢先一步冲到树洞前,拨开草丛,用手电筒探照。
“小心点。”言明出声提醒,语气里透着几分主动的关切。
普勒教授摆摆手示意无碍,探头看了几眼,转身道:“里面没瘴气,通风顺畅,很深,估计有出口。”他收起手电,兴奋得声音发颤,难得用对成语,“真是鬼斧神工。凿这通道的,绝对是天才。”
通道连通巨树与山壁。若是天然山洞,巨树生长后必会堵塞入口,可这隐秘的裂缝毫无自然痕迹,是人凿出来的。普勒猜对了,难怪他手都在抖。
言明凑近裂口,细看后啧啧称奇,“完全没有人工破坏的痕迹,我猜这裂缝至少几百年了。”
“更久。”普勒教授抚着粗糙的树皮,感慨道,“这棵树少说几千年。没人指点,谁会想到这么个缝隙?若没野花带路,我们再怎么找也白搭。谁能料到婆罗洲的古代文明,竟藏在山腹里?”
言明点头,低声道:“一墙之隔,差点错过。”洞的另一端,或许藏着东南亚失落的文明,一个可能关乎人类生命起源的秘密。
“有个麻烦。”西门的声音打断思绪,带着浓重的马来口音英语。
两人同时回头,回头看他。
西门举起背包,松手让它砸在坚实的树面上,指着皱成一团的行囊道:“带不过去。”
这的确是个头疼的问题。其他东西倒罢了,可每人背包里都装着一两天的粮食,丢弃无异于破釜沉舟。可裂缝狭窄,根本没法带多余物品。
普勒教授卸下背包,轻轻放下,像放一件刚出土的瓷器:“背包不要了。我这把年纪,还有几回能摸到墓门?这回我是不走了。你们……”他顿了顿,没看言明,“你们沿着野花来时的路走,能找到河道,顺流而下,总能出去。不丢人,真的,一点也不丢人。”
他的推测有理,多留一份食物,少一个人,就多一分生机。黑森林再大,只要粮足,总有出路。
言明瞥了他一眼,掏出自己的雨衣搁在一旁,沉声道:“我这份也拿去。”他主动表态,透着决断。
普勒教授眼里溢出感激,默默从背包取出电脑和万能工具等必需品,没多说一句。
西门看看两人,犹豫半晌,长叹一声:“好吧,看在钱的分上,我陪你们疯一把。唉,没想到我西门也有犯傻的时候。”他解开背包,把东西一股脑倒出,散落满地,又捡起一罐罐头晃了晃,“不过,进隧道前,先填饱肚子。”
言明和普勒相视大笑,二话不说,各挑了自己喜欢的食物,准备大吃一顿。
弗拉坐在一旁,茫然看着他们,不懂这番举动,呆呆眨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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