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西门高声喊道。
他卸下背负的三十公斤行囊,整个人瘫坐在一块凸起的石礅上,喘着粗气,从腰间的袋囊里摸出一根烟,点燃后猛吸了一口。烟雾在他紧锁的眉宇间缭绕,他嘀咕道:“先歇会儿,我的腿快断了。”
烈阳高悬,热浪滚滚,空气似乎能灼伤皮肤。言明扭开水壶盖,咕咚喝了一大口,清凉的水流顺着喉咙滑下,他随手抹去嘴角溢出的水滴,长叹一声:“戈壁沙漠找‘蚩尤战甲’那会儿比这热多了,可看看现在,两位瘦弱的小姐居然比你这军训出身的西门大哥还扛得住。尤其那位美女,我怀疑她根本不会流汗。”
他瞥向不远处的野花。她倚靠在河边一块大石上,身姿挺拔,目光始终望向东北方的森林,脸上并无疲态,好像这热跟她没关系。
弗拉拖着小步子走到普勒教授身旁,低垂着头,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还在想爷爷。普勒教授瞥了她一眼,灵机一动,从背包里掏出手提电脑,摊开在膝上。他从大衣下摆拉出一根细长的电线,连接到一个黑色长方形装置,再将装置插入电脑的电源接口。随着屏幕亮起,他满意笑了笑。
言明曾对这台“超级电脑”的电源供应十分好奇。普勒教授后来解释,那件看似普通的大衣其实蕴含尖端科技:前后左右各嵌有微型太阳能薄膜,能高效吸收阳光转化为电能;内部还缝有数千个纳米级能量采集单元,利用环境中的动能(如风吹、步伐震动)或温差产生微量电荷,储存在一个高密度电容器中。言明盯着那件不起眼的大衣,撇了撇嘴。科技日新月异,就这程度的“黑科技”早已不再稀奇,只是麻木了他的新鲜感罢了。
普勒教授打开一个专为华语学习设计的网站,转头招呼弗拉:“来,丫头,看看这个。”他握着她的小手,教她移动鼠标,点击屏幕上的图标。弗拉瞪大眼睛,盯着闪烁的光标和五彩的界面,满脸都是新奇。她小心翼翼按下鼠标,屏幕上跳出一个动画小熊挥手打招呼,她“哇”了一声,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
“这是什么呀?会动的画!”弗拉用普南语惊呼,西门在一旁低声翻译。普勒教授笑着点头,指了指键盘,又比划出敲击的手势,示意她试试。弗拉笨拙按下几个键,屏幕上蹦出一串拼音和汉字,她歪着头念道:“Ni……hao?”声音磕磕绊绊,却满是兴奋。她完全沉浸其中,指尖在键盘上不断敲击,时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连对瓦达的思念都暂时忘在了脑后。
不远处的野花侧过身,目光从森林移向这边,落在普勒教授膝上的电脑屏幕上。那闪烁的光亮和弗拉的笑声勾起了她的好奇。她眯起眼,盯着那块发光的“方盒子”,看得很专注。她抿着唇,没有走近,只是远远观望,偶尔低头看看自己的匕首,像是在对比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工具”。
言明注意到野花的反应,低声对普勒说:“她好像也有兴趣咯,就是不肯过来。你说,她会不会觉得这东西比她那把刀还神奇?”
普勒教授顺着言明的视线看去,笑了笑,“也许吧。她对自然烂熟于胸,但科技对她来说,恐怕跟魔法没两样。”他顿了顿,转头继续指导弗拉:“来,点这个,看看会发生什么。”
弗拉点了屏幕上的动画按钮,一只小鸟扑腾着翅膀飞了出来,还伴随着清脆的鸟鸣。她惊得张大了嘴,手指僵在半空,随即拍手叫道:“它会唱歌,跟沙贝一样!”她扭头看向野花,比划着飞鸟的动作,邀请她一起过来看看。野花的眼神柔和了一瞬,只是摇了摇头,依旧站在原地,注视着这群外来者和他们的“魔法盒子”。
西门吐出一口烟圈,冷哼道:“你们玩得开心,可别忘了这是哪儿。歇够了就走,别等太阳把我们烤干。”他把烟掐灭,剩下的半截塞回袋囊,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目光扫向野花,对她的淡定多了几分戒备。
趁着普勒教授忙着教导弗拉,言明闲来无事,鼓起憋了半天的勇气,战战兢兢走向野花。他张了张嘴,腼腆开口说:“你……好,我叫言明。”话一出口,他立刻在心里大骂自己愚蠢,这像是街头搭讪的拙劣开场白,完全不符合此刻的场景。可一时之间,他实在找不到更得体的招呼方式。难怪二十五年来,他连一个女朋友都没交上。
野花蓦然回首,见他手足无措的模样,看了他片刻,眼里掠过一点什么,说不上是不是笑。言明脸颊一热,脑海中翻腾着,想从二十五年的记忆里捞出一个像样的词来形容这突如其来的情绪,却只挤出一句:“呃……那个……今天天气不错。”支吾半天,总算憋出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他暗自松了口气,至少没冷场。
野花盘膝坐下,拍了拍身旁的大石,示意他过来坐。言明心跳加速,说不出话来。他轻跃而上,尽量摆出潇洒的姿态,从容落座,多亏平时勤练运动,天生的协调性总算派上用场。他偷瞄了一眼野花,暗自庆幸没出糗,随即挪了挪身子,与她保持一段礼貌的距离,生怕冒犯了这位气质不凡的女子。
他不敢直视野花,怕一旦对上她的眼神就再也移不开,只好盯着远处的婆罗洲山水,假装欣赏那山明水秀的景致。没过多久,他就发现自己根本无法专注。野花身上传来的幽香,以及发丝随风飘散的气息不断扰乱他的注意力。他很想转头看看她,却又怕失了分寸。
两人并肩而坐,沉默的气氛略显尴尬。言明不擅言辞,每次与普勒教授辩论都以惨败告终,更别提现在心如悬在万丈高楼,一不小心就会摔得粉身碎骨。他绞尽脑汁,想不出合适的开场话题。
终于,他决定冒险一试。他小心翼翼倾斜眼角,尽量不转动头部,想偷瞄一眼。可惜眼球转动的范围有限,从这个角度只能瞥见她发梢在空中轻轻荡漾。
就看一眼。只要一眼,我就满足了。他在心里默念。
他以极慢的速度挪动僵硬的脖子,像是生怕惊扰了什么。每移动一分,都像过了一个世纪。就在视线即将触及她侧脸时。
“呀!”言明吓得魂飞魄散,差点从大石上摔下去。他猝不及防撞上了一双清澈的眼睛,原来野花早已环抱双膝,静静凝视着他。
他干咳两声掩饰窘态,顾左右而言他:“呃……不知道瓦达他们到鲁丹村了没?”声音里透着慌乱。
野花依旧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言明眼珠乱转,不知该往哪里看,低声咕哝:“白痴。”话一出口,他才想起野花就在眼前,连忙摆手,“不是说你。”他用力摇头,心想她根本听不懂自己的话,又何必自乱阵脚。
他索性转过身,背对野花,十指交叉,说道:“其实我挺内向的,总是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
野花在听。他的话她听不懂,他这个人,她听得懂。
野花离他很近很近,不是身体的那种近。话变得多余。他闭上眼,心里那些乱糟糟的东西,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点点抚平了。他真想就这样一直待下去。
野花晃了晃他的肩膀,将他从遐想中唤醒。言明睁开眼,唇角还挂着不自觉的笑痕,脱口而出:“你是我见过最完美的女孩。”
他脸一红,这才听见自己说了什么。
野花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住眼瞳,看不出在想什么。她伸出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言明愣了一下,模仿她的动作,五指张开放在胸前,随她一起闭上眼睛。
他不明白为何要这样做,只觉得有什么在推着他,去聆听感受周遭的一切。鸟儿在枝头啁啾,水流低吟浅唱,树叶随风婆娑,大自然奏响一曲永恒的交响乐。他的理性与感知在这一瞬与自然融为一体,怕也好,乱也好,都散了。
渐渐地,大自然的声音如远去的火车淡出耳畔,鸟鸣、水吟、风声逐一沉寂,最后只剩下一点微弱的节奏。四周静得只闻心跳,愈发清晰。噗、噗、噗。那声音美妙得不可思议。言明从未想过,这颗一生跳动近四亿次的平凡心脏,竟能奏出如此动人心弦的旋律。
他屏住呼吸,细细品味心跳带来的悸动与欢愉。那重复的节拍,像他从前跟着数的根音,一、二、三、四,是音乐里最和谐的拍子。不,不止一颗心,是两颗跳动的生命,解开彼此的枷锁,连最深处的隐秘都袒露无遗。
他隐隐觉得这或许只是自己的梦幻,他急了,浑身发抖,脑子里仅剩的那点理性拼命想找个科学的解释。一股类似静电的刺痛钻入脑海。言明“啊”一声,周围的蝉鸣变形,声音被拉得极长无法辨认。他浑身汗毛竖起,身体内部随之出现一阵变化,每一处神经都在同时接收某种陌生信号。
是什么?
是频率!他茅塞顿开,是频率共振。
世界被按下了某种古老而神秘的开关。
言明胸腔深处出现一阵微弱而稳定的震动。那不是心跳,来源也难以判断。震动沿着神经向外扩散,穿过脊柱,延伸至四肢末梢,最后重新汇聚到脑海深处。
那是极低频的意识振荡,类似宇宙背景辐射,却带着意义与方向。震动是从身旁的野花那里来的。某种没法描述的意识信号从她身上扩散出来,穿过两人之间的空间,最终触及他的意识边界。
由量子态思维粒子组成的心智频谱,以某种不属于现世科技的方式解析着他的情绪与欲望。他的思绪在荒芜中贪婪的读取和接纳,理性如溺水者徒劳挣扎,最终意识到,自己必须静下心来对齐。
两人的频率在逐步靠近。
40赫兹……27赫兹……14赫兹……
——7.83赫兹。
地球最古老的脉动频率。
舒曼共振。
就在两人的意识降入同一频段时,世界发生了微妙而不可逆转的变化。他感知到无形的结构,光、声、触觉、记忆与时间不再分界,汇聚成庞大的意识场景,在那深处,有一种纹路正在浮现。一串由数学、情绪与宇宙逻辑共同构成的双意识干涉图案。
他“听”见了波,他不仅“听”到了她的心跳,更闯入了她毫无防备的内心,那座深邃而浩瀚的智慧宝库。杂乱的思绪、汹涌的情感、纷至沓来的记忆碎片,一股脑冲进他那潭死水里。他暗自惊叹:一个人怎能承载如此多的情感?一个人怎能思考如此繁复的事物?
他陷入强烈的失重感,意识失去了着力点。他拼命想抓住些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思绪也随之迅速失控。就在他几近崩溃时,一股暖流悄然从脚底升起,包裹全身。他眼前浮现出一幅画面:一片陌生的果园,广袤无垠,树上缀满鲜红硕大的果实。一群衣着简朴的土人正欢快采摘,一个个笑得合不拢嘴。
他正想看个清楚,画面骤变。
火!
熊熊烈焰从果林后方席卷而来,火舌如野兽般吞噬一切,肌肤上激烈的灼伤感肆无忌惮轰炸他的痛觉神经。欢笑未及消散,幸福的气氛转瞬化为赤红的地狱。无人逃脱,无人幸存。他本该愤怒,胸口却只是一阵阵发沉,沉得喘不上气。
他的喘息短促而急迫,淹没在火焰肆虐的轰鸣中。噼啪声此起彼伏,热风刺痛皮肤,那痛感如此真实,他正置身火海。上一刻还是笑声,下一刻就是火,他胸口一紧,呼吸也随之停滞了一瞬。
那是野花传输的记忆?还是自己意识的投影?
熊熊大火的尽头,光影扭曲,隐现出两道交叠的模糊轮廓。言明眯起眼,心脏一缩,那是他自己,和赤裸的野花。
他认不出那双眼睛里燃烧的,究竟是他自己的渴望,还是她的。又或者,那渴望从来不曾分属于谁,它只是在两人意识相撞,被同时唤醒点燃,再也没法归还原处。
两个人缠在一起,像捕食,也像被捕食,是一场绞杀。
在那个幻象中,文明的外衣被剥离。并没有世俗定义的温存,只有两具受古老基因驱使的肉体,在滚烫的石板上碰撞。言明的双手如铁箍般攥紧,那是疯狂的占有欲,灼热得不像是借来的情绪;可下一瞬,那股攥紧的力道又仿佛同时来自指甲深嵌入背脊的另一侧。他同时是攻城者,也是城墙;是猎人,也是猎物。两种意志在他这一具身体里短兵相接,分不出哪个念头先来自谁,又是从何时开始,他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旁观者,而是这场绞杀的共同作者。
这是一场发生在一个细胞核内的战争。
四周的火焰张牙舞爪,而在火焰之外,无数模糊的身影正在狂舞。那是围观的部落武士,他们的呐喊声不再是人类的语言,而是变成了单调狂乱的鼓点,与石板上两人肉体撞击的节奏完美重叠。
“咚!咚!咚!”
每一声撞击,都伴随着现实维度的崩塌。
言明惊恐看到,围观者的狂欢异化。刀锋划破皮肉的声音,变得甜腻诱人;骨骼断裂的脆响,竟与欢愉的喘息同频共振。一名武士挥刀砍下同伴的手臂,鲜血喷涌而出,在高温的空气中雾化,化作一场猩红的雨,淋在石板上纠缠的两人身上。
而在那个幻象言明的感知里,这漫天的血雨象征死亡,也是最为暴烈的催情剂。
创造生命与毁灭生命的界限消失了。
高潮的痉挛与濒死的抽搐,在同一个频率上震荡。他感觉到一股源自远古的洪流冲垮了他的理智堤坝,深藏在
DNA 双螺旋阴影面的暴君,它不在乎道德,不在乎个体,它只在乎延续与掠夺。那种极致的快感伴随着极致的残忍,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他只想吞掉一切,毁掉一切,狂喜得浑身发抖。
这是天堂,也是地狱;是极乐,也是极刑。爱与毁灭,在同一节奏跳动。
言明目睹了那极度荒诞而又绝对真实的画面。在那片被烧焦的果林中,性爱不再是隐私的欢愉,更是一场献给毁灭之神的祭祀。他和她,是祭品,也是祭司。
最后一名部落勇士倒下时,他的尸身并没有腐烂,化作了火焰的一部分,向着中心聚拢。
那双在烈焰中燃烧的眼睛猛然转向他,隔着虚空,与此刻的言明撞个正对。他骇然发现自己竟分不清,那究竟是他在看,还是他在被看;那双只剩两团燃烧黑色旋涡的眼睛,到底是幻象借用了他的脸,还是他此刻,才第一次看清自己骨子里真正的样子。那股来自史前的冷漠,太陌生,又太熟悉了。
他迈开步子,踩上炭黑的灰烬,走进这幻象,感受那刺鼻的焦味与无边的荒凉。四周异常寂静。
衣角忽被吹动,天空密云翻滚,冷风夹着雾气迎面扑来。
浓雾迅速吞没山林,遮蔽了他的视线。他用力睁眼,试图调整焦距,伸出手在脸前挥动,只能看见白茫茫一片。有了之前的异象,他不再慌乱。视觉逐渐失去作用,听觉变得异常敏锐。远处传来模糊的低语,声音彼此交错,熟悉,又难以辨认,他始终听不清一句完整的话。
他竖起耳朵,试图捕捉那声音的含义,听来听去听不明白,他急了。他环顾四周,浓雾依旧,伸手不见五指。他只好凭感觉摸索前行。一句话清晰钻入耳中:“死亡之后,人类才明白选择的不是道路,而是生命。”
他愣住了。那声音低沉而含蓄,里面好像藏着他尚未理解的含义。他不懂,身上却一阵发颤。是野花的声音吗?难道他们正在进行某种思想的交融?
从字面看,这句话说的是:人只有在死亡时,才知道真正重要的不是选择的路径,而是生命。可这究竟是她的感悟,还是他自己的臆想?
他想深入探究野花的内心,集中精神,摒弃杂念,静待下一句话浮现。同时,他也在心底留下一道疑问:这句话背后真正的意义是什么?
在这场心灵相通中,只有他单方面接收到她的讯息,那些情感、画面、言语。而野花呢?她是否也感知到了他心里那些翻江倒海?
他漫无目的地在雾中踱步,渐渐感觉不到野花的存在。烧焦的空气、灼热的温度、浓重的白雾、死亡的气息,全都消散无踪。
天地间只剩他一人,孤独如影随形,寂寞一阵一阵漫上来。他停下脚步,低头凝视自己的双手,唯有知觉还在提醒他:他依然存在。
言明狂奔起来,用尽全力向前冲刺,想要逃离那片迷雾笼罩的孤独。可没跑几步,一个稚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言明哥哥!”
那声音熟悉得刺痛心弦,又模糊得抓不住来处。他放慢脚步,想回头辨认是谁,却一脚踏空,整个人坠向无底深渊。他闭上眼,心跳几乎停止。就在坠落感吞噬他时,一只小手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拉回现实。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以一个狼狈的姿势倒在地上:一只脚卡在大石缝隙间,另一只脚别扭屈在身侧,左手撑地,身子歪着。抬头一看,弗拉正用力拽着他的右臂,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是关切。
他愣住了。自己“醒”了?
“言明哥哥,我……普勒叔叔……一起走。我们一起走。”弗拉用生涩的华语磕磕绊绊说着,语气笨拙却认真。
言明一怔,随即翻身而起,抓住弗拉的双肩,惊喜道:“哇!进步真快,居然会说华语了。”
弗拉瞪大好奇的眼睛盯着他,纯真的模样让言明哑然失笑。他随即明白,这几句话多半是普勒教授教她硬背的,哪能指望她几分钟就掌握这门出了名难学的语言?
他扶着大石站起,手肘传来一阵刺痛,低头一看,绷带上已渗出殷红的血丝。眉头紧锁,他试着活动手腕,还好,没伤到筋骨,只是旧伤口裂开了。他暗自推测,刚才一定是弗拉叫他时,他心神恍惚,不慎从大石上滑落。
环顾四周,野花已不在原处。言明抬眼望去,见她正默默跟在普勒教授和西门身后,步伐轻盈如常。普勒教授远远朝他挥手,喊道:“发什么呆?休息够了,赶紧赶路。”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
言明拾起行囊,转头对弗拉说:“走吧。”
弗拉连蹦带跳跑向普勒教授,言明停下脚步,回头凝望那块大石,又瞥了一眼野花的背影。梦境中的每一个片段都还在。他说不清自己是少了什么,还是多了什么,只觉得胸口有一处凉凉的,像揣着一块河底的石头。
心跳、果林、烈火、性爱、杀戮、浓雾。
历历在目,真实得触手可及。他确信,那是与她第一次心灵相通的地方。他羞得抬不起头。在这羞耻之下,还藏着卑劣的渴望,渴望那扇门再一次为他打开。这念头刚冒出头,便被他自己掐灭,像踩灭一粒火星,连灰烬都不留。
他摇了摇头,想驱散脑海中翻涌的余韵,脚步慢了半拍。指尖残留着奇异的战栗,灼热得尚未褪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飞快攥成拳,像这样就能掐灭那截还在隐隐发烫的记忆。随即,他迈开步子,大步跟上队伍,再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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