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经历了漫长的黑暗与失重,终于挣扎着浮出了水面。
言明感觉自己置身于一个喧闹的市集,各种模糊的声音在耳边飘忽萦绕。他努力想要睁开眼睛,眼皮却沉重得难以抬起,脑海中只依稀残存着几段短暂而破碎的梦境。
有时,他看到普勒教授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近在咫尺,神情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担忧,正用罕见的轻柔语气絮絮叨叨安慰着他;有时他又感觉到一只粗糙却异常稳健的手,正在小心翼翼解开,又重新缠绕他手臂上的东西,抬眼望去,是西门那张轮廓分明,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严肃的脸;有时,周围又会变得吵闹起来,三五个皮肤黝黑扎着小辫子的孩童光着脚,在他身边追逐嬉闹,发出清脆而陌生的笑声,还有更多陌生的面孔从门外探进来,带着好奇和敬畏,安静打量着他;偶尔,还会有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拿着粗糙的木勺,笨拙往他嘴里喂着温热带着淡淡米香的汤水。这些画面走马灯般在脑海中旋转,真假难辨。
让他印象最深刻的,是那个身历其境而混乱迷蒙的噩梦。
燃烧的烈火,滚滚崩落的巨石,还有一只毛茸茸背脊上带着诡异红线的白色怪兽迎面扑来。他试图拼命反抗,总是在最紧要的关头一步踏空,坠入无尽的深渊,随后在一身冷汗中短暂惊醒。
言明每次苏醒的时间不过短短几分钟,有时只有几十秒,又重新陷入昏睡。身体像散了架一般,每一寸肌肉和骨头都在酸痛。忽冷忽热的感觉潮汐般反复侵袭,让他觉得自己正漂浮在冰与火的边缘。
无论如何,这条命总算是捡回来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在一个漫长的清醒间隙,言明终于摆脱了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他艰难撑开双眼,刚想要坐起身来。剧痛传遍全身,坠落和翻滚造成的伤势随着意识恢复一并回流,每一处伤口都在提醒他此前经历过的凶险。
“呃——”
他张口呻吟,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徒劳张着嘴,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他紧紧闭上双眼,咬紧牙关,忍受着这股撕扯般的痛楚,冷汗浸湿了额头和后背。过了好一会儿,等他稍微适应了那股刺痛,才颤抖着睁开眼睛。
他有些茫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借着从简陋木窗缝隙中透进来的晨光,他环视四周。自己正躺在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身下铺着一层薄薄散发着淡淡霉味的棉褥,硌得他骨头生疼。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面积不大,约莫百来方尺,是典型的婆罗洲传统木制结构,看起来简陋,又处处透着一股粗犷的细腻。四壁挂满了各种造型古朴带有异域风情的原住民雕刻品。
面具、图腾、狩猎工具,即便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那些木制的梁柱和墙板上也精心雕刻着精致繁复的花纹。
最引人注目的,是高悬在房门两侧的那两具巨大极具视觉冲击力的长盾。它们长约五尺,宽约一尺半,表面用红黑两色绘制着某种凶猛野兽的图腾。细看之下,是两只左右对称龇牙咧嘴的老虎图形。在昏暗的光线下,那扭曲的线条和夸张的表情显得有几分诡谲,看得久了,让人心底莫名发紧。
房间内还散乱放置着几张看起来颇为破旧却编织得异常精巧的藤制桌椅。而在他左手边不远处的一张大藤椅上。
言明的心没来由一暖。
普勒教授正歪着头,手肘支在扶手上,手掌托着下巴,整个人蜷缩在藤椅里睡得正沉。晨光勾勒出他花白的卷发和疲惫的侧脸,呼吸均匀而绵长。
言明就那样直勾勾看着普勒教授的睡颜。看着看着,心里竟踏实了下来。
他记得最清楚的,是丧礼之后那几个晚上。灵堂外,亲戚们用福建话低声说着什么,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也哭不出来。普勒没有劝他,只把一把旧贝斯塞进他怀里,按住他的右手,教他跟着根音数拍:“一、二、三、四。数到四,再换气。”
他就那样数。数着数着,天就亮了。
从那以后,他一慌,右手的两根指头就会按在腿上,一下一下数起拍子来。普勒教他的第一件事不是考古,是怎样把一口气换过来。
导师,知己,半个父亲。两人平日里能为一个观点吵得面红耳赤,可真到了要命的时候,彼此都知道,这条命能交给谁。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烈但不难闻的草药气味,混合着老木头的清香。言明皱了皱鼻子,想要挪动身体,靠近熟睡中的教授一些。他抬起右手,想去轻轻拍拍教授的手背,叫醒他。
手臂刚一动作,一股钻心的剧痛便窜了过来。
“嘶——”
他痛得低呼一声,这才发现自己的整条右臂被厚厚的绷带缠得严严实实,裹得像个粽子,别说是抬手,就连稍微动一下手指,都牵扯着难以忍受的抽痛。
这一声低呼惊醒了浅眠中的普勒。教授睁开眼睛,先是茫然眨了眨,随即立刻清醒过来。当他看清言明正睁着眼睛看他时,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喜与关切。
“孩子,你醒了?”他连忙凑上前,声音激动而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太好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千万别乱动,西门说你的臂骨有裂痕。”
看着教授眼中真切的关怀,以及眼底深处难以掩饰的血丝与疲态,言明鼻子一酸。他用力眨了眨眼睛,将那股突如其来的湿意逼了回去,用虚弱的声音艰难问道:“教……教授……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这里是鲁丹村。”普勒教授一边说着,一边习惯性揉搓着自己惺忪的睡眼,声音渐渐恢复了平稳,带着庆幸的柔和,“那天……唉,说来话长。你和机尾残骸一起被泥沙冲走后,我们找了你好久,才在山下的草丛里发现了你。你当时已经昏死过去了。我以为……真以为你……”
他顿了顿,回想起了当时的情景,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余悸,“当时天色已晚,森林里又不安全,没办法,我们只能在山林里临时找了个避风处将就着过夜。幸好西门那家伙懂点基本的急救和草药知识,坚持不让我们随便移动你,怕加重伤势,还找了些树枝和藤条做了个临时夹板,帮你把手肘固定住。”他心有余悸拍了拍胸口,“说真的,当时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在,恐怕——”
言明当时早已失去知觉,无法体会他们的惊恐,此刻对西门也生出了几分感激。他勉强扯动嘴角,虚弱笑了笑,声音依旧沙哑,“后来呢?”喉咙里像卡着沙子似的又干又痒,他忍不住清了清嗓子,低低咳嗽了一声。
“后来?”普勒教授清醒了过来,精神也随之振奋起来。他坐直身子,脸上又露出了那副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表情,手舞足蹈开始讲叙一段传奇,“后来啊,西门那小子真有办法,他用我们带的最后那点信号烟火,成功吸引来了附近的居民。那些淳朴的村民二话不说,用藤条和硬木七手八脚做了个简易担架,硬是把你从那该死的山沟里抬了出来。”
他比划着,唾沫横飞,“你别说,这里离我们之前坠机的地方还真不近,七拐八绕的,走了足足十多公里,才到了这个叫‘鲁丹村’的地方。”
“鲁丹村?”言明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名字,感觉舌头有些打结,“真是……奇怪的名字。”他抬起尚能活动的左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额头,确认烧退了没有,声音带着几分迷糊,“我……睡了多久了?”
“多久?不久不久,也就……七八天吧。”普勒教授喜滋滋站起身,走到床边,弯下腰用手背探了探言明的额头,欣慰笑道,“嗯,烧总算是退了。太好了。”他想起什么,叹了口气道:“你是不知道啊,前两天你烧得厉害,体温一直飙到四十二度。我和西门都快急疯了,真怕你就这么……没了。”
“呸呸呸!”言明没好气啐了他一口,虽然浑身乏力,爱吐槽的本领倒丝毫未减,“我说教授,你就不能盼我点好?老咒我死。”
普勒教授立刻努起嘴做了个鬼脸,反驳道:“嘿!你小子要是真死了,那笔坠机的烂账,可就算不到我头上了。”
言明被他逗乐了,虽然手臂疼得厉害,还是忍不住抬起左手,象征性捶了一下教授的肚子,笑道:“切!少来这套啦,你不是号称无所不能吗?”
“哎哟!”普勒教授立刻夸张弓起身子,捂着肚子叫起痛来,另一只手高高举起作投降状,滑稽喊道:“饶命啊大人,小的知错了,小的再也不敢了。”
看着教授这副活宝模样,言明忍不住笑了。他故意板起脸,冷哼道:“谅你也不敢。我跟你说,我现在可没力气跟你争,你自己……”
他本想说“你自己看着办”,目光扫向房门方向时一怔,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尴尬干笑了两声。
就在门边,那厚重用染色的草绳编织成的门帘后面,正悄悄探出半个小脑袋。一个梳着羊角辫约莫十岁左右的小女孩,乌溜溜的大眼睛骨碌碌转着,正充满好奇看着房间里这两个奇怪的外来人上演“好戏”,歪着小脑袋。
言明认出她就是之前在朦胧梦境中喂自己喝米汤的小女孩,朝她笑了笑,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普勒教授也顺着言明的视线望去,同样看到了那个小鹿般警惕而好奇的女孩。他脸上立刻堆满了和蔼的笑容,伸出手朝小女孩招了招,示意她进来。
小女孩被教授突如其来的热情吓了一跳,惊呼一声,急忙缩回门帘后面。过了几秒,她又按捺不住好奇心,小心翼翼探出头来往里张望。那副怯生生的模样显得憨态可掬。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脆生生喊了一声,转身一溜烟跑开了。一边跑,嘴里还一边用当地那种如唱歌般起伏的土语大声嚷嚷着什么。
看着小女孩逃跑的背影,言明和普勒对视一眼,无奈苦笑起来。言明叹了口气,自嘲道:“看吧,我就说我们语言不通。刚才她嚷嚷的那几句,我猜也就听懂了个‘快来人啊’。搞不好她真是跑去叫人来,准备把你这个怪老头抓起来处决呢。”
即便躺在病床上,他也忍不住抓住机会奚落一下这位自信过头的教授。
“哈哈!你小子。”普勒教授非但没生气,反而放声大笑,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我看啊,是你小子长得太凶,把人家小姑娘吓跑了。依我看,这小女孩是看上你了,跑回去叫她的阿爸阿妈,准备上门来认女婿才是真的。老翁失马,焉知非福?”教授喜欢在说话时乱加成语,故意露出一副坏笑。
“那是‘塞翁失马’。”言明无力纠正。
门外便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谈话声。门帘被一把掀开,刚才跑掉的小女孩领着一大群肤色黝黑的当地村民,浩浩荡荡涌了进来。
言明和普勒都愣住了。两人瞪大眼睛,看着那些围拢上来的陌生面孔,来者少说也有三四十人,将这间本就不大的木屋挤得满满当当。人群中响起各种听不懂的土语,交织在一起,嗡嗡作响。言明屏住呼吸,整个人僵在床上。
那个去而复返的小女孩看到言明紧张的神情,调皮冲他做了个鬼脸。随后,她走到人群前方一位身材敦实的中年男子身边,亲昵挽住他的手臂,叽里咕噜说了几句。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周围原本嘈杂的人群奇迹般渐渐安静了下来。
言明和普勒紧张对视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困惑。两人同时开口问道:“西门呢?”
“在,在!我在这儿呢。”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了过来。
人群像摩西分海般向两边散开,让出了一条过道。西门从后面钻了出来,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痞气笑脸。他一边挤过人群,一边摊开双手,大声嚷道:“我说两位,我们这下……可算是成了这儿的大红人了。”
“大红人?”普勒教授失笑。言明更是一头雾水,急切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快说。”
西门嘿嘿一笑,清了清嗓子,慢条斯理讲了起来。
鲁丹村坐落在琅那湾以东九十三公里的深山老林里,是古老的普南族世代居住的偏远聚落之一。全村人口不多,仅有一百七十七人,民风淳朴憨厚。普南族人大多天生皮肤黧黑,身材相对矮小,鼻梁不高,眉骨平缓。长期的丛林生活让他们无论男女老少都拥有健硕结实的体魄。按照古老习俗,他们习惯袒露上身,只用一条布带缠绕腰间遮蔽下体。随着外界接触增多,村中一些年轻妇女已经穿上了换来的简陋衣衫,整个村落的基础设施依旧原始,根本没有通电通水。
近十年来,随着外界城镇的吸引,村里的年轻劳动力大多选择离开这片闭塞的土地,前往生活条件更好的地方打工。说是工作,其实多半缺乏文化与技能,只能凭借祖辈传下的强健体魄在伐木场或种植园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或者进入富裕人家当下人。
年轻人一旦离开,便很少再回来。这也导致鲁丹村如今几乎看不到年轻人的身影,剩下的多是留守的老人与孩童。
因此,当言明、普勒、西门这三个衣着和样貌截然不同的外来男人出现时,立刻成为了整座村子的焦点。
而西门凭借着精通多种原住民语言的天赋,加上善于打交道的小聪明,很快就和村里的老人们混熟了。留守的老人们平日生活单调,最喜欢拉着西门打听外界的信息和子女打工的境况。西门也乐得投其所好,把自己道听途说乃至添油加醋的见闻侃侃而谈。一来二去,在村民心中,西门俨然成了一位见多识广的大人物。西门偶尔还会显摆一下随身带来的小物件,诸如电子打火机、发光二极管手电筒、那块带荧光屏的电子表,每次都引得老人们啧啧称奇。
相比之下,大家对言明和普勒反而有些敬而远之。言明一直重伤昏睡,无法交流;普勒教授不擅长与乡野老人套近乎,说起话来总带着深奥词汇,旁人听不懂,自然不敢轻易接近。
唯独小女孩弗拉,对这个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年轻伤员产生了孩童特有的关切。她每天都会偷偷跑到门口张望,主动承担起了照料言明的活儿。
听完西门的叙述,言明望向站在门口附近的弗拉,看了好一会儿。等伤好离开后,如果将来有机会回到这里,一定要带上外面世界最精致的玩具和糖果送给她,感谢这几天的照顾。
他随口问西门:“这小姑娘叫什么名字?”
“嘿嘿!”普勒教授凑过来抢着答道,“咱们这位可爱的小救命恩人,叫弗拉。言明,你可得记牢了。”
言明无奈白了他一眼,转过头看着弗拉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努力搜寻脑海中为数不多的几个普南语词汇,用生硬笨拙的语调打招呼:“呃……弗拉,你好。”
弗拉先是被他怪异的发音弄得一愣,随即小脸微红,有些腼腆抓了抓衣角。她松开身边中年男子的手,向前迈了两步,规规矩矩朝言明施了一个当地传统的屈膝礼,接着便打开了话匣子,叽里呱啦说了一长串让言明摸不着头脑的土语。
言明尴尬笑着点头,同时用手势向西门求助:“西门,快翻译翻译。”
西门强忍着笑,清了清嗓子翻译道:“她说,欢迎你来到鲁丹村,看到你平安醒来她很高兴。她还为你向山林之神祈福,祝你健康快乐。”
“这样啊……”言明真诚笑了笑。他抬起未受伤的左手,摸了摸下巴上多日未刮的胡茬,思索片刻后对西门说:“替我好好谢谢她这几天的照料。”说着,他低头看向自己左腕上那块机械表,“这块表虽然有些旧,但一直很准。你帮我问问,她愿不愿意收下,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说完,他便笨拙用单手解着表带。
西门将话转述给弗拉和她身旁的中年男子。小姑娘被这突如其来的厚礼吓得连连摆手,红着脸不敢去接。倒是她身旁的中年汉子眼中精光一闪,他认得这东西值钱。他在弗拉身边低声催促了几句,小姑娘这才犹豫着伸出小手,接过了那块冰凉沉重的腕表。当金属表壳贴上皮肤时,她脸上绽放出了纯真的笑容。
言明的左腕一下子轻了。表带压过的地方留着一圈比别处白的皮肤,他用拇指摸了摸,没说什么。
围观的村民见状发出一阵善意的赞叹与低语,言语间既有对弗拉好运的羡慕,也有未能抢先向贵客示好的遗憾。
中年男子激动得双手合十,不停向言明和西门躬身行礼,操着浓重口音的土语兴奋说着什么。西门转述道:“他说太感谢了,请您安心休养。明早一定让弗拉把村里最好的野果和肉干送过来。”
“哎呀呀!我说什么来着?”普勒教授凑过来,故意用胳膊肘碰了碰言明受伤的右臂,得意大笑道,“老翁失马,焉知非福!言明你看,走到哪里都有人照应,连受个伤待遇都比我们好。”
“哎哟!”言明伤处被碰,疼得龇牙咧嘴,夸张吸了口气,“教授,你离我远一点啦!”
看着两人打闹的模样,围观的村民包括弗拉和那名中年男子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原本因语言隔阂而产生的生疏感,在笑声中迅速消弭。
西门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看了看窗外渐渐浓重的暮色,说道:“行了行了,时间不早了,言先生身上有伤,需要静养。”说着,他客气招呼村民们离开。大家都很知趣,纷纷行礼道别,慢慢退出了木屋。弗拉在离开前又折返回来,认真对言明说了句:“谢谢你,言明哥哥。”然后红着脸,蹦蹦跳跳跟着长辈走了。
喧闹退去,木屋里重新恢复了宁静。四下里只剩下窗外如墨的夜色,以及热带雨林中隐约传来的虫鸣与兽啼。
言明长长松了口气,整个人瘫靠在床头。他看向坐在藤椅上的普勒教授,忍不住抱怨道:“唉,教授,你说这趟算怎么回事?正事一点没办成,光养伤就耗了一个星期。付给西门的飞行费全打水漂了。”
夜晚的蚊虫活跃起来。普勒一边挥手驱赶着眼前的飞虫,一边将自己陷进吱呀作响的藤椅深处,慢悠悠回道:“嗨,那点钱算什么?没事,回头全从你小子工资里扣。”
“你休想。”言明瞪大眼睛。
普勒不再逗他,目光移向窗外的林海,出了好一会儿神。半晌,他将拇指与中指一扣,打了个脆响,低声说道:“要不……你小子免费给我当三个月苦力抵债?食宿自理。”
言明简直被他气笑了,咬牙反驳道:“哇,你这是趁火打劫!我要去劳工部告你压榨伤残劳动力,违反劳动法规,还企图对伤员造成二次精神创伤。”
“哈哈哈!”普勒教授被逗得前仰后合,神情中的疲惫一扫而空,露出平日那种狡黠的笑意,“行啦行啦,嘴皮子倒是利索。不过山高皇帝远,在这深山里我说了算。现在,朕命令你立刻闭眼睡觉,养足精神,过几天随朕继续北伐,完成一统考古界的大业。”
言明没辙,翻了个白眼,索性拉起薄被蒙住头,故意发出沉重的呼噜声表示抗议。
普勒摇头笑骂了两句,也打了个哈欠。连日来的坠机惊魂与奔波照料早已耗尽了他的体力,没过多久,老头子倚在藤椅上也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言明是被一阵刺耳而不协调的琴声吵醒的。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看去,只见普勒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件造型古怪的长条形乐器,正盘腿坐在床边兴致勃勃拨弄着。琴声原始而粗犷,旋律毫无章法,节奏更是忽快忽慢,可老头子弹得摇头晃脑,异常投入。
见言明皱眉挣扎着想要翻身,普勒干脆放下乐器,伸手推了推他,“喂!醒醒,快看这是什么宝贝?”
言明脑袋里嗡嗡作响,掀起被角瞪了他一眼,含糊嘟囔道:“大清早的发什么神经……我可是骨折伤员。”
他眼角的余光扫过那件乐器,认出那是婆罗洲原住民传统的四弦乐器,沙贝琴(Sape),形制扁长,有点像拉长版的琵琶。
沙贝琴通常由整块坚硬的木料雕琢而成,琴弦传统上采用硕莪树(西谷椰子)的韧性纤维搓捻制成,拥有数百年的流传历史。它的音阶非常独特,兼具全音与五声音阶的跨度,音色清脆空灵,带着热带雨林特有的神秘韵律。在婆罗洲每年的丰收节1(Hari Gawai Dayak)庆典上,沙贝琴向来是铜锣排锣之间最核心的旋律乐器。
“什么伤员,我看你就是懒。”普勒一把掀开言明的被子,脸上满是发现新事物的狂热,“快起来听听!我昨晚灵感迸发,用这把沙贝琴改编了一段新曲子,保证你听了提神醒脑。”
老头子不由分说,重新抱起沙贝琴,手指在粗糙的弦线上飞快滑动,口中念念有词:“你仔细听听这泛音!低沉里透着明亮,古朴极具弹性,太有意思了。”
言明右臂吃痛,只能用左手护着耳朵。当年在大学里,正是因为对世界民族音乐与前卫摇滚的共同痴迷,他们才和几位朋友组建过一支跨界乐队。普勒在音乐上的直觉和即兴创作能力出众。曾有唱片制作人专门登门劝他转型发行个人专辑,都被他以“考古才是终生挚爱”为由毫不犹豫拒绝了。那支承载着他们年轻记忆的乐队,最终也因为普勒满世界跑遗址而渐渐搁浅。
听着普勒指尖流淌出的音符,言明的眉头慢慢松开了。沙贝琴的传统定弦通常较为简单(多为 C-A-C-F),经过普勒那双灵活的手指拨弄,原本质朴的琴声里竟融入了现代融合爵士的离调与切分节奏。言明凝神细听,终于从那变幻莫测的旋律里辨认出一段熟悉的动机,正是他们当年乐队排练过的一首融合曲目。
新奇而悠扬的乐声很快引来了路过的村民。几个早起的村民和孩子悄无声息聚在门外与窗边,屏息静听,脸上满是惊奇。自家的老琴,竟能弹出这样蹦蹦跳跳的调子?
一曲弹罢,余音绕梁。
普勒意犹未尽,放下沙贝琴,见门外聚着不少人,立刻起身向众人抚胸行礼。门外顿时响起一阵激动的掌声和欢呼。
普勒笑着摆手,指了指床上的言明,示意伤员需要安静,随即转头冲言明眨眨眼,压低声音道:“怎么样?等你的手臂拆了夹板,咱们找机会再合奏一曲。”
门外的村民见状,虽有些意犹未尽,也礼貌三三两两散去。
言明看着普勒得意的神色,手指也痒了。作为曾经的贝斯手,四弦乐器的指法与节奏是相通的。他的左手在被面上按了几下,按的是一段低音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木板固定的右臂,叹了口气道:“可惜了,早知道把我的贝斯也带过来。”
“带来了也没用。”普勒毫不客气打击道,“有我在这儿主奏,谁要听你那嗡嗡作响的低音。”
言明哭笑不得,干咳了一声转开话题:“说正经的,教授,接下来的路线你到底怎么规划的?”
普勒收起嬉笑,拨了一下琴弦,发出“铮”的一声沉鸣。他沉吟片刻,说道:“探险计划?当然有。弗拉的爷爷瓦达老头昨天悄悄跟西门说了,他知道一条通往‘黑森林’深处的秘密水路。”
“水路?”言明挑起眉头。
“对。”普勒精神一振,“老人家说,村里有两位熟悉水性的撑船好手。等你的伤势稍微稳定,能自己坐稳船身,我们就雇他们的木船,顺着申未依河直插黑森林边缘。”
言明一怔:“走水路……那得几时出发?”
“怎么也得再缓个三五天吧。”普勒打量着言明的右臂,“等你手臂能稍稍用力,我们就动身。西门今天一大早就跟村里的采买队去邻近的镇子了,采购防潮药品和补给,顺便打听一下更精细的水文路线,一来一回要几天。这几天你刚好静养。”
正说着,门口布帘微动,弗拉小小的身影再次出现。她双手小心翼翼捧着一个垫着芭蕉叶的木盘走了进来。
木盘里整齐码着几块烤得喷香的木薯根茎、几颗熟透的野果,以及一小碗捣碎成泥状散发着刺鼻苦香的深绿色草药。
见到言明已经清醒并能靠坐着,弗拉纯净的小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她走上前放下木盘,指了指自己的手肘,又指了指言明的右臂。
言明心领神会,这是来换药了。他试着抬起左手示意,动作稍大又牵扯到了背部的挫伤,忍不住轻吸了一口凉气。
弗拉见状立刻抿紧嘴唇,眼神关切,走上前,示意他将右臂放平。她蹲在床沿,神情专注解开言明手臂上微脏的旧绷带,动作轻柔,手指顺着手臂的经络按压,检查红肿的消退情况。
普勒退到一旁看着,压低声音赞叹道:“瞧瞧这手法,西门那半吊子野战急救也就教了她两遍,这丫头上手比专业护士还稳当。”
旧绷带完全拆开后,言明第一次清楚看到了自己右臂的伤情,整条小臂依然有些浮肿,表皮布满了被山石和荆棘划破的交错伤痕,几道较深的创口虽然结了暗红色的硬痂,看起来依然触目惊心。
弗拉从木盘中取出一块浸透了清凉植物汁液的软布,一点一点耐心擦拭去残留的药渣和血迹,随后拿起石杵,在小石臼里将新鲜草药重新捣成细腻的药泥,均匀细致敷在言明的创口上。
药泥触碰皮肤,一股带着辛辣的刺痛感袭来,言明缩了缩手,几秒钟后,那股灼痛便迅速化为一片冰凉温润的舒适感,仿佛有清泉渗入皮肉骨缝,极大缓解了肿胀处的钝痛。
弗拉手法熟练,重新垫上干净的软布,用两块削得平整的木板夹紧,再次用麻布条一层层稳稳固定好。
“谢谢你,弗拉。”言明看着小姑娘额头沁出的细小汗珠,用尽量准确的普南语认真道谢。
弗拉有些意外,眨了眨眼,随即笑弯了眉眼,神情严肃用土语叮嘱了几句,比划着不让他乱动。
言明连连点头。
换完药,弗拉的视线立刻被脚边的沙贝琴吸引住了。她蹲下身,好奇打量着琴身上普勒留下的拨弦痕迹,眼中满是跃跃欲试的亮光。
普勒见状哈哈大笑,顺手把沙贝琴抱起来递进她怀里,“来,小公主,你来试试!”
弗拉脸颊泛红,有些腼腆看向床上的言明。言明投以鼓励的微笑,用力点了点头。
得到肯定后,弗拉学着普勒刚才的架势将狭长的琴身抱在胸前,小手按在了粗糙的植物纤维琴弦上。
琴声再次响起。
起初的几个音符略显生疏,节奏也有细微的停顿,仅仅过了两三个小节,弗拉的指法便变得流畅起来。她凭着刚才在门外听过的一遍记忆,将普勒即兴创作的那段结构复杂带着现代爵士离调的变奏旋律,完整无误弹奏了出来!
更为惊人的是,在几个滑音和换把的复杂节点上,她凭借着野性的直觉,不仅没有弹错任何一个半音,反而在转调处加入了浑然天成的纯粹颤音,让整段音乐多了一份大自然般的灵动。
木屋里安静了下来。
言明和普勒脸上的笑意僵住了,两人对视了一眼。
这不是普通的模仿。那段曲子里包含了现代编曲中刁钻的非对称节拍,一个从未接受过正规乐理训练,生活在原始闭塞村落里的十岁孩子,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仅凭耳朵就完成如此精准的认知还原。
这完全颠覆了常理。
一曲终了,弗拉有些羞赧抬起头,小心将琴递还给普勒,小脸通红按照礼数向两人鞠了个躬。
普勒盯着弗拉,呼吸明显急促起来,镜片后的双眼爆发出狂热的光彩。他一拍大腿,快步上前蹲在弗拉身前,双手按住小姑娘的肩膀,声音激动而微微发颤:
“小公主……我的小公主啊!告诉我,你想不想去看看外面的大世界?想不想学世界上所有好听的音乐?我给你提供最好的环境,请全世界最好的老师教你,让你把这份天赋发挥出来!”
言明在一旁看着,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他了解普勒那过于理想化的学者性格。把一个从未涉足现代文明、白纸般纯粹的部落孩子贸然带入那个复杂的世界,对她究竟是福是祸?而且以普勒常年居无定所的考古状态,又如何承担起抚育一个孩子的责任?
言明立刻开口打断:“教授,你冷静一点!不要吓到孩子。”
“我很清醒!”普勒头也不回,挥了挥手,“言明,你别瞎操心。我已经想好了!等这次考察回去,我先把弗拉带回城里,暂时寄住在你家!你帮我照顾她上学,适应现代生活,等我把手头这几个考古大项目结清,我就退下来全力培养她!”
言明被这天马行空的提议震得目瞪口呆:“寄住在我家?Jialat……教授,你是不是疯了?这太荒唐了!”
普勒完全没理会言明的反对,转而拉起弗拉柔软的小手,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真诚与温和。他放慢语速,用极认真的普南语一字一顿问道:“弗拉,我的小公主,你愿意……跟我们一起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吗?”
弗拉仰着稚嫩的面庞,注视着眼前这位虽然相识不久,却给过她极大善意与尊重的老人。她清澈的眼眸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有对未知世界的好奇,有对离开故土的不舍,也有对远方父母的懵懂期盼。
她似懂非懂看着普勒真诚的眼睛,最终带着几分羞涩,郑重点了点头。
“老家伙,又想拐一个。”言明轻声嘟囔了一句,伸出左手,揉了揉弗拉柔软的头发。
他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年,也是这样被普勒从泥潭里一把拉出来的。
弗拉还不知道,自己刚才点头答应的是什么。
注:
(1)
丰收节源自达雅族的传统稻作文化。达雅人世代以水稻种植为生,相信农作物的丰收不仅取决于辛勤劳作,也受到灵界的影响。因此,他们会举行祭祀仪式,向稻神(如Semangat Padi)和祖先灵魂献上供品,祈求来年的五谷丰登。在过去,丰收节的庆祝时间因村落而异,各地在收割后择吉日庆祝。直到1965年,砂拉越政府正式宣布6月1日为丰收节的官方假日,成为达雅族的共同节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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