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大卫的诗篇

 “严格来说,我们现在才到黑森林的边缘。”普勒教授指着电脑屏幕,手指轻点鼠标,将地图放大,语气中透着些许得意。

“什么?”言明提高嗓门,“我们不是早就进了黑森林吗?”

弗拉好奇,凑过小脑袋,以为有什么新鲜事可看。普勒教授瞥了她一眼,皱眉喝道:“现在不是玩的时候,别捣乱。”弗拉吐了吐舌头,缩回脑袋,乖乖站到一边。

言明不依不饶,双手叉腰,语气里满是质疑,“我们走走停停五天了,感觉一直在兜圈子,到处都长一个样。你确定没带错路,普勒教授?”他故意在“教授”二字上加重音量,嘲讽意味不言而喻。

“别急,你看这儿。”普勒教授不为所动,淡定移动鼠标,指针停在一条蜿蜒的河流上。他双击屏幕,地图切换成卫星图像:郁郁葱葱的森林中,一条泛黄的河流若隐若现。他指着河边不远处的一片葱绿林地,继续道:“注意这块区域,山势向北陡斜,前面有片平坦空地,再过去是一条山壑,跟我们昨天的路线差不多。这儿,应该就是我们现在的位置,黑森林的入口。河流没法直通深处,如果顺着它走,得绕两天才能从另一侧进去。所以我才选了这条小径,能省时间。”

言明皱眉,盯着屏幕半晌,语气低沉,“我总有种不祥的预感,毛骨悚然的,很不舒服。”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普勒,“上次坠机前我也有这种感觉,结果你知道的。所以不要怪我啰嗦啦。”

普勒教授摆摆手,轻松道:“别瞎担心,按这条路走,最多两天就能有眉目。当然,前提是真有遗迹。”

言明冷哼一声,步步紧逼,“你说了那么多文明起源、地壳变动的大道理,可你到底想在黑森林找什么?别老拿学术腔糊弄我,认真回答。”

普勒教授沉默片刻,吐出一口气,慢悠悠说:“1833年,一个落魄诗人叫大卫,死在英国南部的小村子里。人们在他家发现一堆关于婆罗洲的书,还有没出版的诗稿,其中几篇是用谁也看不懂的文字写的。有一首诗最引人注目,叫《世界在夏天睡眠》,讲的是一个人在睡梦中的奇遇。当时的人觉得他写得太抽象,又全是热带的风土人情,没啥商业价值。有个好心人试着帮他出版,跑了几家出版社,结果反应冷淡,就不了了之。直到1846年,这首诗辗转到了埃及,被一个叫维多米的人收藏起来,视若珍宝。三十六年后,他临死前才吐露了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言明见他停下不讲,急得追问,“跟黑森林有关?”

普勒教授合上电脑,露出一个狡黠的笑,“时机到了自然告诉你。”

言明盯着他,声音压低了一些,“……你真的不打算说?”

普勒教授靠着树干,慢条斯理整理着背包带子,头也不抬,“现在说,太早了。”

言明沉默了两秒,一边嘴角扯了一下,语气却没什么笑意:“你这算哪门子回答?”

普勒这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下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至少现在不行。”

言明眼珠一转,瞥见旁边的弗拉,坏笑着威胁:“我就让你的宝贝干女儿不理你。”这几天弗拉老黏着普勒教授学华语,俩人亲得跟真父女似的。西门开玩笑让她喊教授“干爸”,没想到两人一拍即合,整天“干爸”,“宝贝”叫个不停,惹得旁人眼红。

普勒教授冷笑一声,满不在乎,“我家宝贝才不会叛变,你没那能耐。”他顿了顿,又补刀:“也没那魅力。”

言明翻了个白眼,气得一手指着教授眉心,憋出一声:“你……”

普勒教授懒得再理他,收拾好行李,对弗拉招手,“走吧,宝贝,别搭理这家伙。”

“是,干爸。”弗拉抿唇偷笑,拉着教授的手,用生硬的华语一字一顿说:“你走,我走,我是宝贝。”那磕磕绊绊的腔调逗得普勒教授哈哈大笑。

言明自认倒霉,西门路过时投来一个“自找的”的眼神。言明无奈摇头,抓起背包跟上队伍,开始新一天的跋涉。

野花从后方赶上言明,与他并肩而行,一路无言。自从那场心灵相通之后,两人的关系变得微妙起来。言明对她的好感依旧存在,却渐渐掺进了难以摆脱的不安。他已经无法再像以前那样自然看她,每一次侧头,都带着几分试探,尝试确认那场连接究竟是真实发生过,还是只有自己记得。

野花一如既往沉默。她走在他左侧,大约隔着两尺,脚步轻得听不见。言明试探着往她那边挪了半步,她便自然侧开,距离随即恢复原状。他故意放慢脚步,想让她先走远一点,她也跟着放慢,始终维持着那两尺的距离。

那两尺是一条看不见的界线。触手可及,永不相交。

言明开始怀疑,那次交感是不是只有他单方面接收到了什么。

他记得清清楚楚自己在共振里看到的那些画面。赤裸、混乱、火焰、欲望、毁灭。那些画面太过真实,真实到他现在回想起来,耳根都会隐隐发热。野花的背影始终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她偶尔回头看他一眼,眼神清澈,没有躲闪,也没有回应。那场连接到底算什么,言明越来越摸不准。

“她到底有没有看到我?”

这个问题始终盘踞在他的脑海里。他反复揣摩野花的每一个细微动作,一个眼神一次回头,都能让他琢磨很久。

她低头整理匕首时,他会想:她是在回避我的目光吗?她偶尔停下来看向东北方向的森林,他会想:她是不是在用某种方式与黑暗谷联络,而刻意把我排除在外?她接过弗拉递来的野果时,嘴角弯了一下,他会立刻联想到那次交感里她曾流露过的情绪,然后又迅速否定自己。

那只是错觉。

有一次,队伍短暂休息。野花坐在一块石头上,闭着眼睛,似乎在感知什么。言明忍不住走过去,站在她斜前方两步远的地方,试图用最平常的语气开口:“……你有没有……听到什么?”

他其实想问的是“你有没有感觉到我”,却怎么也问不出口。

野花睁开眼,看了他两秒。那两秒里,言明的心跳停了一拍。她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然后站起身,继续往前走。言明站在原地,有种荒谬的感觉,也许那次共振真的只是他单方面的入侵。她接收到了他的混乱与欲望,选择用平静来回应。这种平静比拒绝更让他无处着力。

他发现自己的右手又在腿侧按起了拍子。一、二、三、四。他开始数步子,估方位,算她离他多远:两尺,一步半,风从左边来。数着数着,胸口那团说不清的东西退下去了,退到很远的地方,像隔着一层玻璃。

原来可以这样。

他松了一口气,又隐隐有点怕。

他偷偷看了她一眼。她走在前面,背影依旧从容,发丝被林间微风吹起。他产生一种错觉:她根本不记得,或者根本不在意。

可他记得。

那次连接里,他整个人都是敞开的。那些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部分,她一定都看见了。也许因为如此,她才更需要维持那两尺的距离。言明摇了摇头,强迫自己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他加快脚步跟上队伍,眼睛却还是忍不住去找她。她离他多远、她有没有回头、她的呼吸有没有因为刚才那两秒的对视而出现变化。

没有任何变化。

这让他更加确定:在野花那里,那次心灵交感,或许从来都只是他一个人的事。

黑森林名副其实,愈深入愈“黑”。起初,斑驳的阳光还能从树叶缝隙洒下,勉强照亮前路;越往里走,山势越陡,可见度越低。参天古树高耸入云,少说也有二三十米,树冠密不透风,遮蔽了天空与光线。有的树干粗壮得需三四人合抱,四周因长年无日照而草木凋零,放眼望去,只有无尽的树影,荒凉而肃穆。

西门是伐木富商的私人飞行员,对树木如数家珍,一路上忍不住炫耀:“这些老树,每棵都值个几十万美金,整座森林加起来,至少一百亿。”连视金钱如粪土的普勒教授都啧啧称奇。可西门话锋一转,沉声道:“可惜了。我十六岁就砍这种树。一棵倒下去,半条河都是泥。老人说,砍树前要先问树。我那时候没问过。”

普勒教授提着灯棒,走在最前,众人紧随其后。野花又一次不见踪影。

言明心下一宽,快步追上普勒,喘着气拦住他,语气急切:“老家伙,你有觉得哪里不对劲吗?”

普勒教授目视前方,随口道:“什么不对劲?”

言明干脆挡住他的去路,双手撑膝,盯着他一字一句说:“我感觉有东西在盯着我们,不是幻觉,是真的。”自从与野花的精神交流后,他的直觉变得敏锐,此刻那股焦躁如针扎般清晰。

普勒教授双手叉腰,调侃道:“难怪你们中国人说草木皆兵,人天生就怕黑,怕到自己吓自己,别疑神疑鬼了行不行?”

“我没疑神疑鬼。”言明提高了嗓门,反驳道,“是实实在在的感觉。你不信也得听我说完。”他直视普勒,“我们在这里晃了五天,你真觉得就我们几个?那野花来去无踪,你不觉得蹊跷?我告诉你,这林子不简单。”

普勒教授推开他,继续前行,语气轻描淡写,“是又怎样?我们是来考古的,目标明确,对别人没商业价值。你是不是007看多了,觉得林子里藏着军事基地,还是外星人实验室?”

言明不甘示弱,紧跟几步,冷笑道:“总比你那套失落文明靠谱吧。你满嘴逻辑推理,到头来还不是自圆其说,跟拍科幻片似的。只要挖出点东西,你都能硬扯进你的理论。”

普勒教授回头,咧嘴一笑,“我不否认,这正是考古的魅力。”他举高灯棒,照亮前方崎岖的山势,慢悠悠补充:“宗教、艺术,不也一样?从混沌中找出秩序,不就是人类的拿手好戏?”

“不过我得提醒你,食物不多了。”西门插话,语气沉稳,“罐头七个,饼干一包半。再过两天没收获,咱们就得回头。”

普勒教授拉起长袖瞥了眼手表,略一计算,淡淡道:“应该还能撑两天半。”他的声音里透着几分失落,像在权衡这次探险的得失。

言明听出弦外之音,主动搭话:“这次考古就算没什么大发现,你的收获也不小咯,多了个干女儿。”他瞥了眼弗拉,笑了笑。

普勒教授一想到弗拉,眉头立刻舒展,笑眯眯看向她,扬眉道:“这小宝贝机灵得很,将来准能锦上添花、发扬光大。”

连续用了两个错误的词,言明只能摇头,半认真半玩笑说:“不要给她太大压力,顺其自然就好。”

普勒教授拍了拍胸口,欣慰道:“年轻人的潜力无穷,全看她自己的造化。我会尽力教她,给她最好的教育。是麻雀还是凤凰,就靠她自己飞了。”

言明挑了挑眉,反击道:“世事难料,谁能想到大名鼎鼎的史前文明专家,会在穷乡僻壤收个干女儿?”

普勒教授斜他一眼,毫不示弱,“你也好不到哪去,一个留学生,居然迷上个荒山野岭的神秘女孩,还口口声声说她‘绝世完美’?”

“清者自清,我可没歪心思。”言明双手一摊,语气坦然。

“那可怪了,两个清者一路眉来眼去,搞得人摸不着头脑。”普勒教授皱紧眉头,装出一副苦思冥想的样子,眼里闪着揶揄的光。

“喂!你这话什么意思?”言明不甘被戏弄,立刻反击,“就我一个?你不也成天献殷勤,结果老碰钉子?”

普勒教授满不在乎哼了一声,神情很快认真下来,“说正经的,你跟她进展怎么样?从她身上看出什么没有?”

言明愣了愣,犹豫半晌,低声道:“深不可测。”

“别卖关子,直说。”普勒教授不耐烦挥手。

言明皱眉,斟酌着词句:“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她就像个不存在的人,明明就在眼前,总觉得是幻觉。”他顿了顿,望向远处,“她站在那里,你却怀疑她是不是真的。”

普勒教授接过话头,沉声道:“就像现在,她一失踪,你就怀疑她到底出现过没有,还是黑暗里的错觉,或者昨夜梦里的影子,对吧?”

言明一怔,点点头。原来不只是他,所有人都被野花镜花水月般的气质困扰。她的神秘不只在于来历,她那海市蜃楼,引人追逐,让人甘愿冒着渴死的风险去探寻一个永远抓不住的梦。

“人就是贱。”言明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点自嘲,“越得不到越想要,越神秘越着迷。”

普勒教授闻言,眼睛一亮:“贱?这叫好奇心。考古这一行,靠的就是这股贱劲儿,越是封死的墓门,越想撬开来看看。”他顿了顿,自己先笑了,“当然,十扇门里有九扇,撬开了只有一堆土。”

“咱们得做个决定了,是往前走,还是打道回府。”普勒教授转了话题,语气沉稳中透着几分试探。

言明一愣,眯着眼打量他,疑惑道:“回家?你不是说还有两天半的粮食吗?”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你该明白,两天半只是用掉一半存粮,这是探险的基本常识,得留够回程的份。你想清楚了?”

普勒教授抿嘴一笑,淡定反问:“你当我是新手,还用你教?”他指向前方不远处黑压压的山丘,“那座山坡是拦路虎,越过去得三四天,两天半最多爬到半山腰,啥也发现不了。如果要回鲁丹村,就别浪费这点时间。”

言明昂首望去,山影在黑暗中若隐若现。他心下矛盾,历经千辛万苦走到这儿,说撤就撤,未免不甘。可继续前行,又怕一无所获。

他斟酌片刻,提议道:“要不今晚先在这里歇下,我们研究一下,看两天内能不能找到值得一探的地方,再决定。”他既不想扫普勒的兴,也舍不得与野花并肩的时光,能拖一天是一天。

“好。”普勒教授环顾四周,努嘴示意,“就这儿吧。”他卸下背包,取出电脑,“歇脚,歇脚。我这两条老腿早就在抗议了。”

言明回头想招呼西门和弗拉,被一道身影吓得一跳,野花从幽暗的树干间跃下,轻盈如猫。他拍着胸口,斜眼瞪她,低声道:“别老这么神出鬼没,吓死人了。”野花歪了歪头,脚尖在落叶上点了一下,像是在说:是你自己没看见。言明嘴上没再说什么,心里却想:这模样,可爱得要命。

他定了定神,转告西门和普勒的意思,又蹲下用华语对弗拉重复了一遍。弗拉的华语突飞猛进,已能写自己的名字。她歪头问:“回去了?东西找到了吗?”在她眼里,探索黑森林就是“找东西”。

言明俯身,柔声道:“还没找到,时间不够,我们得回去。”

弗拉耷拉着嘴角,闷声道:“回去了还会再来吗?”她不想回家,她要去找阿爹阿妈。

言明摇摇头,见她眼里的失落,笑了笑,“弗拉,你知道吗?普勒教授是个很特别的人,值得尊敬。”

弗拉点头,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他,言明的认真让她有点不自在。

他继续道:“只要你愿意,他能带你走遍天涯海角,翻山越岭,小小的婆罗洲算什么?你的未来会不一样,懂吗?”

弗拉嘟着嘴,皱眉想了想,侧头小声道:“懂了……那我们到底回不回?”她压低声音,生怕又听到一堆绕圈子的话。

言明哈哈一笑,没直接回答,摸了摸她的头,转对西门说:“你扎营,我生火。”西门正摊开帆布,随口应了声。

黑森林树冠密布,底部阴暗潮湿,常年湿气沉重。言明打开头灯,扫视地面,捡拾干枯的枝叶,大声道:“老家伙,不要偷懒啦,帮我捡点柴。”

普勒教授没吭声。言明拨开落叶,抱起几根枯枝,正要开骂,见普勒盯着电脑屏幕,神色凝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他扔下枯枝,走过去低问:“怎么了?”

“怎么回事……不可能……”普勒教授喃喃自语,眉头紧锁。

屏幕上是卫星鸟瞰图,言明一眼认出那是黑森林的一部分。西门曾说过,这儿的树桐叶色独特,与别处不同。可他看不出异样,不解问:“什么事让你这么慌?”

普勒教授定了定神,“这台电脑是非常先进,计算能力比市面最快机器强五六倍,还能实时连线全球卫星。不管我在深海还是荒林,都能精准定位,收发信息。”

言明点头,并不怀疑这电脑的厉害,急道:“画面很清楚啊,我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普勒教授按下一个键,屏幕切换成立体图形。树林被剔除,黑森林的地形河流一览无余,可随意旋转。他问身后的言明:“看出地图上少了什么吗?”

言明凑近屏幕,盯着瞧了半天,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却说不上来,只好耸肩:“不懂。”

普勒教授压着嗓子,“立体地图需要三个数据点,通过发射频率计算误差,得出精确几何。第一个发射器在飞越马印边界时放了下去,第二个在鲁丹村,第三个……”他顿了顿,指着屏幕,“不见了。”

“第三个本来在哪里?”言明追问。

普勒教授抬起头,目光复杂,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第三个是我。”他咽了口唾沫,想笑没笑出来,“我这么大一个活人,在地图上……没了。”

言明恍然大悟,立体地图上缺的东西正是那个红色定位点,普勒教授的人形波频发射器。

“会不会是磁场干扰?”言明皱眉,想起之前提过的奇异磁场。

普勒教授摇头,“我起初也这么猜,但不对。磁场不会只针对我一个。电脑能接收外部信号,可我的波频发不出去。”他摸了摸衣领,按下嵌在领下的纽扣状装置,袖口的指示灯闪烁青光,“发射器没坏。”

“那可能是外来电波干扰?或者高山挡住了信号?”言明步步紧逼,主动抛出假设。

“不可能。”普勒教授语气坚定,“我们用的是超长波,能穿透任何物质。电脑也没侦测到其他电波,所以我才觉得蹊跷。”

言明不甘心,眯眼道:“再高端的微电子也怕磁场吧?会不会是电路板上的晶片受干扰,功能失灵了?”

普勒教授大力摆手,“可能性微乎其微,简直万中无一。如果真有种磁场能选择性屏蔽电子,还能误导罗盘和人的方向感,那得是超乎人类理解的技术。”

言明心一沉,急道:“你是说……我们迷路了?”

普勒教授茫然看了他一眼,无奈点头,“我太依赖这电脑,一路没认真辨路。这森林在黑暗里每个方向都一个样,咱们没辙了。”

“那立体地图呢?还能用吧?”言明不肯放弃,试图找突破口。

普勒挥手打断:“少了第三个发射器,电脑只能推算二维结果,跟现实脱节。照着走,更危险,可能会困在这座死亡迷宫里出不去。”

言明愣住,脑子一片空白。他咬牙道:“那现在怎么办?”

普勒教授站起身,来回踱步,拧起眉,陷入沉思。言明急得坐立不安,只能盯着他来回走动,眼中的焦虑越来越明显。

普勒停下脚步,拇指和中指一扣,“嗒”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黑暗中格外刺耳。言明一惊,“怎么了?”

普勒教授咧嘴一笑,转头看向独坐一旁的野花。言明反应过来,脱口而出:“她?”

一直以来,野花都是他们无法理解的存在。她总是悄无声息离开,又悄无声息回来,在这片黑暗森林中行动自如。他们已经不得不承认,很多时候,他们只能依靠野花。

野花察觉两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盯着自己,还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笑。她搓了搓手,肩膀一缩,警觉避开他们的视线,摆出一副拒人千里的冷淡模样。

普勒教授捕捉到她的防备,吸了口气,悄悄推了言明一把。言明壮着胆子,却不敢独挑大梁,死拽着普勒的手臂,非要拉他一起上阵。

两人推搡半天,终于挪到野花面前。骑虎难下,只好整了整衣襟,挺直腰板,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架势,低头看着缩在角落的她。他们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才想起她听不懂,顿时涨红了脸,尴尬对视一眼。

野花从发梢间瞥见他们的窘态,嘴角动了一下,又收住,抬眼等他们开口。

“瞧你唐突佳人了。”普勒教授抢先甩锅。

“还不是你出的馊主意?”言明反击,“你去问,我跟她没法沟通。”

“这个嘛……”普勒教授蹲下,指着自己,双手乱摇,“我们……迷路了。”又指着野花,伸出食指和中指比划走路,“你……带路,好吗?”

言明摇了摇头,暗自叹了口气。这个手势落在野花眼里,却成了另一个意思,“我不要你,快走吧。”

果然,野花眼中闪过困惑,眨了几下眼睛,像是没弄明白他的意思。

言明看在眼里:比起初见时的木然,她现在多了几分人性,表情更生动。他冷哼一声,一脚踢开普勒,“滚开,成事不足。”

普勒教授跌坐在地,拍掉尘土,无辜道:“你这么厉害干嘛推我,自己上啊。”

“看我的。”言明丢给他一个白眼,蹲下身,指了指四周,摊开双手,柔声道:“请带路。”

他的手势比普勒还离谱,普勒笑得喘不上气,断断续续道:“我还以为……你有啥绝招……原来……哈哈……五十步笑百步……”

言明脸一沉,臊得无地自容,双颊滚烫。

野花站起身,朝着树影更深的地方走去。言明和普勒同时一惊,正要出声叫住她,她又转过身来。她站在原地没作声,过了几秒,手指抠着掌心,在两人脸上来回打量。确认两人没有进一步解释后,她才慢慢开口。

“……跟我。”声音很轻,也很生涩。

两个字。她顿了顿,好像在努力把下一个词组织出来,眉头皱着。

“黑暗谷。”又停了一下,她像是有些不确定补了一句:

“来。”

说完这些,她便转过身,继续往黑暗里走,没有再回头。

走进树影,她才松开掌心。那几个字是自己来的,开口前那一下停顿也是;她从前说话,不停。她把这一条记下,暂时不去查它从哪里来。

言明和普勒站在原地,一时都没有出声。

他们对视了一眼,谁也不敢出声,怕把她剩下的那个词吓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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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右手》前言

  前言   火光跳跃在陈格彬深陷的眼窝里,将瞳仁映得一片森冷。 他盯着手中的论文封面,《汉斯·普勒教授手记摘录:右旋抑制盒与人类认知结构的潜在可逆性》,在橘红色的焰舌下一寸寸蜷曲碳化。一百三十七页密密麻麻的实验记录与推演公式,连同那个曾与他并肩探索生命终极奥秘的名字,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