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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峡谷对峙

 


天光自东方地平线晕染开来,驱散着峡谷中最后一抹残存的夜色。篝火的噼啪声渐渐稀落,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多的人声。附近的居民,似是被无形的号角召唤,正陆陆续续地从各个方向赶来。特斯族人与瑶南族人泾渭分明地占据着峡谷两侧的平地,却又都带着相似的凝重与不安。峡谷边的平地本就有限,后到的人只能挤在两侧的斜坡上,三五成群,交头接耳,目光不时投向篝火旁那几个核心人物,低声揣测着这场不同寻常集会的真正目的。甚至有几个人,就站在野花藏身的那棵大树之下,也伸长了脖子,探头探脑,试图从只言片语中捕捉些许信息。

野花栖身在浓密的枝叶间,暗暗叫苦。此刻想要悄无声息地离开,已然绝无可能。她只能屏住呼吸,将身体深地融入树影之中,同时凝神细听,试图从下方越来越嘈杂的声音中,分辨出有用的信息。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威严的声音,如同惊雷般炸响,瞬间压过了所有的窃窃私语:

族长有令,从今日起,特斯族人,不得擅自踏入瑶南领地半步。违令者,后果自负!

这话语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人群瞬间爆发出一阵骚动,惊疑、困惑、不满的议论声潮水般蔓延开来。

说话的,正是站在篝火旁、那个身形最为魁梧精壮的大汉。他头上那顶插满了色彩斑斓的犀鸟羽毛的巨大羽冠,在晨光下熠熠生辉,彰显着他尊贵的身份。他目光如电,扫视着人群,不怒自威,显然是此次集会的召集者,特斯族的某位重要首领。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个身披蓝色肩衣、体型明显臃肿的胖子,立刻点头哈腰地附和道,声音尖细,带着几分谄媚:没错没错。首领英明。从即刻起,我特斯勇士将亲自驻守吊桥,除持有特批通行符的商队和使者外,任何人不得通过。他努力挺了挺胸膛,想要增加些气势,然而他头上那仅有的六根、略显寒酸的孔雀羽毛,却暴露了他地位的尴尬。

人群中的骚动愈发激烈,交头接耳的声音更响了,不满的情绪即将爆发,在人群中涌动。就在这时,一声中气十足的反对声响起。

我反对!

一个身形精悍、面容黝黑的老者,拨开挡在身前的人群,大步走到场中。人群中立刻有人认出了他是附近村庄德高望重的莫拉格村长。老人目光坚定,毫不畏惧地迎向那位首领,声音洪亮地说道:“如此行事,完全违背了智者留下的教诲,也违背了我们两族世代友好的盟约。”

他的话立刻引起了其他几位村长的共鸣,纷纷站出来附和,一时间,反对之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场面眼看就要失控。那胖子见状,脸上闪过短暂慌乱,眉毛习惯性地一挑,偷偷斜眼看向身旁的首领,请示他的意思。首领面沉如水,只是几不可察地微微点了点头。胖子立刻会意,向前踏出一步,试图用官腔压下反对的声音,厉声说道:诸位稍安勿躁。首领此举,也是为了维护你我二族的共同利益。事关重大,不便在此细说。

他显然是想用含糊其辞来搪塞,但莫拉格村长却毫不买账。老人挺直了胸膛,据理力争:共同利益?哼!维持现状,才是我们两族最大的共同利益。

被当众顶撞,胖子脸上瞬间涨得通红,眼中怒光暴涨,正要开口呵斥,那位一直沉默的首领却抬起了手,示意他停下。胖子只得悻悻作罢,虽然心有不甘,却不好发作。他强压下怒火,换上一副截然不同的嘴脸,蹒跚着走到莫拉格老人跟前,脸上堆满了虚伪的笑容,甚至还刻意眯起了那双本就不大的眼睛,用一种近乎油滑的腔调说道:哎呀,老村长,您消消气。族长的意思是呢,在事情还没完全查明之前,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和冲突,大家最好还是……暂时保持一点距离。来来来,咱们借一步说话,借一步说话……”说罢,也不管老人是否同意,便强行挽住老人的手臂,低下头,凑到老人耳边,飞快地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就在特斯这边上演着内部纷争之时,峡谷对岸,瑶南族的人群中,一个全身裹在青蓝色布条之中、只露出一双锐利明亮眼睛的女子,却朗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异常豪迈:我说你们特斯的男人,怎么婆婆妈妈的,有什么话不能当众说清楚?非要躲到一边去说悄悄话,难道真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不成?

她这一开口,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那一袭将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青蓝色服饰,是瑶南族人为了适应平原上那长满倒刺的野生芒草而形成的独特装扮。野花隐在树上,看着那熟悉又陌生的装束,不由得泛起一阵波澜。她跟随菲尼长老多年,早已听他说过黑暗谷四大部族的种种特征与习俗,对这位智慧长者的渊博学识敬佩不已。想到长老已逝,往后这世间,再也无人能像他那般,为她指点迷津,娓娓道来那些古老的传说与智慧,她的心头涌上一阵黯然神伤。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别耽误大家时间。”似乎是受到了那青衣女子的鼓舞,瑶南那边立刻有人跟着大声喊道,语气中明显不耐烦。看样子,瑶南这次来的,并非善茬,摆明了是来对峙的。

那特斯胖子却没听见一般,依旧兀自和莫拉格老人低声斟酌着。只见老人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愤怒和坚定,渐渐转为疑惑、诧异,最后频频点头。

胖子这才心满意足地直起身,回头对着众人,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大家稍安勿躁。稍安勿躁。一点小小的误会罢了。待会儿,首领自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解答。

那瑶南青衣女子闻言,却只是冷哼了一声,并未再多追问,只是目光如同利剑般扫过特斯的人群,然后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摆出一副隔岸观火的架势,不再言语。

胖子不敢怠慢,连忙小跑着回到那位特斯首领身旁,凑到他耳边,低声将刚才与莫拉格老人沟通的情况简略说明了一番。随着胖子的叙述,那位首领的脸色变得愈发阴沉,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下方渐渐安静下来的人群。他高高举起右臂,那顶象征着权力的犀鸟羽冠,在清晨的阳光下微微颤动。他发出一声嘹亮悠长、原始野性的长啸,啸声回荡在峡谷之中,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人群彻底安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

他放下手臂,精锐的双瞳,绽放出两点寒星,不带任何温度,变得冰冷而决绝。他将手中那根示意着武力的、雕刻着图腾的长矛,狠狠地向下一顿。

咄!

锋利的矛头应声深入坚硬的泥土之中,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看着自己那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紧握的双拳,极力压抑着内心翻涌的怒火。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近乎自言自语、却又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的声音,说道:……等多片刻。就算人还没到齐,时辰一到……也要开始。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任何人,老僧入定,抬起头,仰望着铅灰色的天空,在等待着某个最终时刻的降临。

野花隐在树冠之中,看着下方这诡异而紧张的一幕,目光闪烁起来。她悄然散开精神力,无形的触手,向着四周蔓延开去。很快,她便惊骇地发现——在周围的山坡、树林、甚至河谷的阴影之中,还隐藏着为数不少的特斯勇士。她仔细地感知着,数量多达四百八十七人,个个都是好手,分散在各个角落,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有意无意地,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包围圈,将整个峡谷出口,都隐隐笼罩其中。

野花的心底一沉,陷入了更深的沉思。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可能。提尔曼——这位首领,他如此大费周章,摆出如此阵仗,其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仅仅是为了封锁边界,阻止瑶南族人进入吗?可特斯与瑶南向来交好,互为犄角,共同抵御拉噶。如今这般反目成仇般的对峙,到底是因为什么?特斯的边界,最近到底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难道——

就在她思绪纷乱之际,下方,那棵她藏身的大树底下,传来了几声压抑着的、极其轻微的交谈声。

“那就是……提尔曼?传说中,特斯四大神将之一的那个?”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带着几分敬畏,几分好奇。

野花一动,立刻凝神细听,同时也将目光投向下方。原来,不知何时,树下多了几个年轻人,看样子也是附近村庄过来看热闹的。她恍然:原来下方那个气势逼人的首领,便是提尔曼。她想起来了,他是现任族长猛戈烈的心腹亲信,据说武勇过人,常年负责镇守特斯东部边境,抵御拉噶族的袭扰。因为常年在外,所以自己虽然也是特斯四大神将之一,之前在特斯村庄时,竟从未见过他。

她将双目再次投向下方,仔细打量着那对正在交头接耳的年轻男女。

只听那男孩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兮兮的语气,向旁边的女伴炫耀着:嘿,你知不知道?在咱们黑暗谷,头领帽子上插的羽毛,那可是有讲究的,代表着身份和地位。犀鸟1羽毛最尊贵,只有族长或者最顶尖的勇士才能佩戴。其次是孔雀羽毛,代表着富贵和权力。最差的嘛……就是那些灰不溜秋的苍鹭羽毛了。

那女孩闻言,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好奇地伸长脖子,盯着远处提尔曼头上那顶华丽的羽冠:哇!那……那你看提尔曼首领头上插的……”

男孩得意地哼了一声,扬了扬下巴,与有荣焉般地说道:那还用说?你仔细看看,全是颜色最鲜艳、最完整的犀鸟长羽。这绝对是……顶天的大人物。

女孩托着下巴,眼中有了羡慕向往之意,痴痴地望着提尔曼的身影:真威风……那你呢?你什么时候也能在帽子上插一根羽毛啊?

男孩被问得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撇了撇嘴:切!羽毛算个屁。你忘了?咱们现在的族长猛戈烈,他头上可是一根羽毛都没有,不照样当族长?这玩意儿,看看就好,当不得真。

听见男孩提起猛戈烈的名字,野花的心被针扎了一下,猛地一紧。那个曾经与她并肩作战、分享梦想的好朋友,如今却已形同陌路。物是人非,世事无常,莫过于此。

那女孩见男孩有些气恼,立刻乖巧地转移了话题,指着远处的吊桥,嘟囔道:“哎呀,说真的,干嘛要封锁吊桥啊?那以后……咱们还怎么偷偷溜到瀑布那边去玩水啊?我还想……再去抓几条昨天没抓到的大肥鱼呢!”

男孩闻言,脸上也露出莞尔。但很快,笑容便隐去了。他看了一眼场中那紧张对峙的气氛,又看了看前方那个带头反对的、白发苍苍的玛吉村长,双眼微微眯起,变得坚定起来,紧紧握住了拳头,低声道:现在可不是想玩的时候,看这架势,恐怕……真的要出大事了。不管怎么样,咱们都得……跟着莫拉格村长,他的决定,肯定没错。

野花看着那男孩脸上坚定的表情,再次轻轻一叹。看来猛戈烈虽然贵为族长,但他的威望与影响力,终究还是未能真正延伸到这些偏远的边境村落啊。

“喂喂!”旁边的女孩又发现了什么新大陆,轻轻拽了拽男孩的袖子,努了努嘴,示意他看向瑶南族那边,你看……你看那边那个……包得跟粽子似的女人,她是谁啊?好奇怪的打扮。

男孩顺着她指的方向瞥了一眼,嘴角立刻勾起坏笑,压低声音道:啧啧,如果我没猜错,那应该就是对面瑶南族赫赫有名的米露贝统帅了。你可别小看她,虽然是个女人,但听说……厉害得很。

“统帅?”女孩有些惊讶:“可她看起来……好凶啊,感觉很难接近的样子。”

男孩耸了耸肩膀,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那是自然。瑶南那边的人,可没几个是善茬,个个都是狠角色。

“说起来——”就在这对年轻男女窃窃私语的时候,坐在他们旁边地上的一位看起来年纪颇大、同样穿着瑶南服饰的老者,拉下了遮挡面容的头巾,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却眼神矍铄的脸庞。他听到了男孩刚才的话,目光转向那剑拔弩张的人群,用一种带着浓重口音、略显沙哑的声音问道:年轻人,你们说了半天,可知道……今天这阵仗,到底……是为了什么事啊?

那对年轻男女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吓了一跳,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些茫然地摊了摊手。男孩看了看身边的女孩,随口猜测道:“老人家,我们也不太清楚。就……就听我表哥提了一嘴,说……好像是跟前阵子特斯那边那个古代祭祀坛失火的事情有关?听说烧得可邪乎了,还死了人?谁知道呢……

“啊!”那女孩闻言,立刻想起什么似的,皱着小巧的眉头,小声补充道:“对对对。我爸昨晚还跟我嘀咕呢,说咱们瑶南这边最近也挺邪门的,一会儿莫名其妙着火,一会儿又有人无缘无故失踪……真是怪吓人的。”

男孩挠了挠头,打了个哈哈,试图缓解这有些诡异的气氛:哎呀呀,谁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呢。反正啊,这些大人物的事情,跟咱们这些小鱼小虾的,也没啥太大关系,咱们啊,看个热闹就行了,别瞎操心。

那位瑶南老者听了他们的话,眉头却皱得更深了:不对啊……就算祭祀坛失火,或者有人失踪,那也是你们特斯,或者我们瑶南各自内部的事情……为什么要……闹到封锁边界,还把两族的人都召集到这里来呢?

“这个……我就真的不清楚了。”年轻人只能再次无奈地摇头。

野花隐在树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疑惑也越来越深。她大感好奇,觉得事情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事出反常必有妖。仅仅是为了避嫌,或者调查什么失火、失踪案,绝不至于闹到两族对峙、封锁边界的地步。这背后,一定还隐藏着更深层的原因。何况,如果真如那女孩所说,瑶南境内也同样不太平,那为何此刻处于劣势、甚至被特斯隐隐包围的,反而是瑶南一方?

就在这时,那位瑶南老者,再也无法忍受对未知的困惑,他再次长长地、意味深长地感叹了一声:可惜啊……真是可惜……”

野花闻声,这才将注意力重新投向这位一直被她忽略的老者身上。她仔细地打量着。他身材不高,甚至有些矮小,年纪约莫五十出头,饱经风霜的脸上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忧虑,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炯炯有神,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精气神。他下巴上留着两撇精心打理过的、已经开始微微泛白的胡须,不知为何,看着这位陌生的瑶南老者,野花的心底,竟再次浮现出菲尼长老那慈祥的面容。一种久违的、熟悉的亲切感,悄然涌上心头。

恰在此时,下方的人群中,再次爆发出一阵骚乱。

前方的对峙升温。见提尔曼始终垂首沉默,米露贝失去了耐心,粗眉一拧便要上前逼问。一个肥硕的身影立刻横在她面前试图阻拦,米露贝看也不看,手腕快如闪电地反扣住对方,只听一声闷哼,她顺势一拉一带,那胖子庞大的身躯竟像个失控的陀螺般被甩了出去,踉跄着撞倒几名特斯侍卫,引来一阵惊呼和怒骂。

“放肆!”稳住身形的胖子脸上红白交加,指着米露贝怒吼。周围的特斯勇士见状,瞬间怒火上涌,“噌”地一声将矛头对准米露贝,把她围在了核心。

面对寒光闪闪的矛尖,米露贝却浑不在意,反而发出一阵粗砺刺耳的大笑,笑声在紧张的空气中回荡。她收敛笑意,伸出手指,直直点向提尔曼:提尔曼,你下令封锁吊桥,断绝两族往来,是想跟我们瑶南彻底撕破脸皮吗?她声音洪亮,带着天然的沙哑,每一个字都敲打在众人心头。别忘了拉噶人随时可能打过来。你把唯一的通道封死,等他们兵临城下,难道是要我们开门揖盗吗?

这话点中了要害,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的议论声,无论特斯还是瑶南的普通族人,都下意识地点头,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提尔曼身上,等待他的解释。

提尔曼缓缓抬起头,目光复杂地扫过米露贝那张写满挑衅的脸,随即长长地、用尽全身力气般呼出一口气。他的视线越过人群,徒劳地在自己的队伍中搜索着什么,那眼神从最后的期盼,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下沉重的失望。

米露贝敏锐地捕捉到他神情的变化,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酷的冷笑:怎么?还在等你的人回来通风报信?她声音陡然拔高,真不巧!几天前,有几个客人非要到我们瑶南的地盘上做客,我好心招待,他们却赖着不走,鬼鬼祟祟的。提尔曼的双肩不易察觉地一震。米露贝看在眼里,猛一挥手,对着身后厉声喝道:把那几位贵客给我请出来。

命令一下,角落石墩后立刻转出数名精悍的瑶南战士,他们动作利落地押着几个被绳索捆得结结实实的人走了出来,赫然便是提尔曼派出的特斯勇士。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现场气氛瞬间凝固,连一向沉稳的野花也脸色微变,空气的凝重拉满了弦,一触即发。特斯勇士们的矛头逼近米露贝,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

米露贝却夷然不惧,反而用一种嘲弄的口吻继续说道:提尔曼,吊桥是我们两族共同的生命线,砍断它对谁有好处?你的这些手下,可真是勇敢得很呐。大半夜的不睡觉,偷偷摸摸跑到吊桥那边,拿着刀子对着救命的绳索乱砍乱划。我的人发现时,他们还想动手呢。她话锋一转,口吻戏谑,我怕他们干渴,只好请他们喝了几杯水酒,没想到他们挺喜欢我们瑶南的酒,一直醉到现在还没醒呢。

这番夹枪带棒的话让围观的民众一片哗然,纷纷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不解。

米露贝对着手下使了个眼色,瑶南战士立刻上前,将那几名特斯勇士身上的绳索解开,推了他们一把。然后,米露贝收敛起脸上的嘲讽,对着提尔曼抱了抱拳,语气却依旧强硬:人,我还给你。我相信他们也只是一时糊涂,受人指使。我米露贝虽然粗鲁,但也知道大敌当前,内讧是自取灭亡。她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直视提尔曼,我们两族之间若真有什么误会,今天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摊开来说。如果我们瑶南有错,我米露贝这条命,随时可以拿去,绝不皱一下眉头。

她这番话掷地有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和坦荡,让在场的许多人,包括一些特斯族人,都不由得暗自点头。话音落下,她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带着野性的、桀骜不驯的笑容,刚才那番慷慨陈词却像只是随口说说。

提尔曼的目光从那些垂头丧气的族人身上扫过,最终定格在米露贝那张写满生命力的脸上。他脸上的肌肉紧绷,看不出任何表情,但紧握的双拳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挣扎。最终,他抬起右拳,重重地捶在自己的胸口,发出的一声闷响:神,在心中。

他转过身,不再看任何人,面向自己身后那些早已列阵待命、杀气腾腾的特斯勇士。他用一种近乎悲壮、决绝意味的声音,诚心问道:十三年。我们守卫边界,抵御外敌,整整十三年。

“告诉我……我提尔曼,可曾有过……哪怕一次……临阵退缩?”他的声音在峡谷中回荡,隐隐透露了他的力量与悲怆。

他身后的特斯勇士们,闻言皆是浑身一震。他们默默地看着自己统帅那宽厚而坚定的背影,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最终都沉默地、缓缓地摇了摇头。

清晨的阳光像熔化的金液,淌过提尔曼那张饱经风霜、被岁月刀斧刻画过的脸庞。他抬起手,从那顶代表了无上荣耀与无数血战的犀鸟羽冠上,轻轻拔下了一根最长、也最华丽的羽毛。他修长的手指摩挲着羽毛光滑的表面,目光低垂,在审视着自己过往的峥嵘岁月,声音低沉却清晰,吟唱一首古老的英雄史诗:“这根羽毛,是七年前,我们与拉噶兽军主力在边界线上鏖战三日三夜,最终守住寸土之后,由弗尼老族长亲手为我戴上的。”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厚重感。

他又连续拔下了几根稍短的羽毛,每一根都代表着一段出生入死的过往,一段血与火的记忆。十一年前,少主猛戈烈在狩猎中遭遇巨熊袭击,是我,拼死将他救下。他淡淡说道,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四年前,莱纳河边,我率三百勇士,血战拉噶五千兽兵,虽败犹荣。”“七年前,护送老族长北上朔影,一路险象环生。”“三年前,我独自一人,镇守那座孤立无援的关隘,硬生生将拉噶的先锋部队阻挡了七日七夜……”

他叙述的语气平淡得近乎漠然,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每一根轻飘飘的羽毛背后,都承载着惊心动魄的厮杀、九死一生的经历和无法磨灭的功绩。提尔曼头顶的羽冠,本身就是一部活生生的英雄史诗,足以让后人传颂。

话音落下,他松开手掌,任由那些表示着荣耀与牺牲的羽毛在晨风中飘落,旋转着坠向地面。他孤寂的身影,在温暖的晨光映照下,却显得格外苍凉,与周围紧张的气氛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告诉我。”他的瞳孔在瞬间扩张,扫过所有人,声音低沉而疲惫,“和平……究竟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四周一片死寂,没有人能够回答。只有风吹过羽毛的呜咽声,在空气中久久回荡。

峡谷中,只剩下风声呜咽。

“是血流成河。”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愤,“是尸横遍野。”他的目光转向那些被瑶南战士押解着的、垂头丧气的特斯勇士,最终,定格在其中一个面容刚毅、眼里恐惧的年轻人身上。“基拉,我的兄弟。”他厉声问道:“你……怕死吗?”

那个名叫基拉的年轻勇士,浑身一震,抬起头,迎向提尔曼那燃烧着火焰般的目光。他嘴唇颤抖着,最终,还是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吼道:“怕。我怕!”

“好!”提尔曼眼中闪过赞许,随即,他的声音变得冰冷残酷:“那么,为了所谓的和平,为了那些高高在上者的野心。你,愿意……去死吗?”

基拉的身体一颤,眼皮疯狂地跳动着,脸上血色瞬间褪尽。恐惧、挣扎、不甘——种种情绪在他眼中激烈地交织,最终,他眼中所有的光芒,都化作了一片死灰般的绝望。

他突然用肩膀狠狠撞向了身旁猝不及防的瑶南战士,趁着对方一个趔趄的瞬间,他闪电般出手,一把夺过了对方腰间那柄锋利的匕首。不等任何人反应过来,他已将匕首倒转。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毫不犹豫地——

刺向了自己的心口。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峡谷中,显得如此清晰,如此刺耳。

鲜血宛如妖艳的花朵,瞬间染红了他的胸襟。他的身体晃了晃,脸上却带着一种解脱般的、诡异的笑容。随即,他直挺挺地向后倒下,重重地摔在地上,瞬间没了气息。

这突如其来、惨烈无比的一幕,让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那些久经沙场的瑶南战士,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整个峡谷,连风都停止了流动,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

提尔曼闭上了眼睛,两行滚烫的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从他那刀刻般深刻的皱纹中,潸然滑落。他默默地哀悼着,为了这个年轻的、无辜牺牲的生命,也为了那早已被玷污的和平二字。

片刻之后,他睁开双眼,眼中所有的悲伤都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寒冰般彻骨的冷漠。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决绝:“你们是否还记得?两年前的那个夜晚,就在这里,拉噶族的狮王巴因率军来袭。整整一夜,我们浴血奋战,眼看就要将他们击退,却在最后关头,收到了来自领导的……撤兵命令。”

此言一出,人群中再次骚动起来。

那场战斗,在场的许多特斯老兵都记忆犹新。那是一个耻辱的夜晚,他们明明有机会重创宿敌,却因为一道莫名其妙的命令而功亏一篑,甚至险些全军覆没。若非最后关头,提尔曼神将之子——特维,率领一小队亲卫,悍不畏死地冲入敌阵,拼死断后,恐怕他们早已成了拉噶兽军的刀下亡魂。

提尔曼看着众人脸上那愤懑不平的神情,继续用那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语调说道:所有人都以为,我们侥幸存活,是大获全胜。但你们知道吗?我的小儿子,特维,那个勇敢的孩子,为了拦截追兵,为了掩护我们安全撤退,他和他那几名忠诚的勇士,永远地留在了那片战场上。他们的牺牲,换来了我们的……苟且偷生。

此刻,任谁都能清晰地察觉到,提尔曼那平静语气之下,所强行压抑着即将喷发的悲愤与刻骨的恨意。他的声音开始微微颤抖:八个月前,我的大儿子——锐气十足的年轻人。他被调往听神湾前线,去伏击一支拉噶的斥候小队。这本该是一次十拿九稳的任务。所谓的情报,却是致命的。他一头撞进了敌人精心布置的陷阱。最终惨死在那些卑鄙的兽军乱刀之下。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已经哽咽,虎目之中,泪光闪烁。

“然后是我的女儿——我那珍宝般呵护的小女儿——莉莉娜——”他终于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悲痛,泪水决堤汹涌而下。声音嘶哑,道尽了无尽的悔恨与自责:“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眼中,她或许只是一个可以随意牺牲的诱饵,一个微不足道的棋子。”

他抬手狠狠抹去脸上的泪水,试图平息那刀绞似的痛楚。

仅仅两个月前。她和穆特神将一起镇守着那片最为艰苦的高原边界,与数倍于己的拉噶兽军,展开了旷日持久的拉锯战。那个刚愎自用、好大喜功的领导,为了所谓的奇功,竟然……竟然下令让我的莉莉娜,我那还不到十六岁的女儿去充当诱饵,去吸引敌人的主力。

结果可想而知。我的好朋友穆特,还有我那乖巧懂事的女儿莉莉娜,都……都白白地死在了那场愚蠢而毫无意义的战斗中。

野花站在树上,听着提尔曼这番声泪俱下的控诉,脸上却露出了毫不掩饰的不屑与鄙夷。她冷笑,不敢苟同。提尔曼这番话,看似是在痛斥某个不知名的领导,实则字字句句,都在影射攻击现任族长猛戈烈。他这是要将所有的错误,所有的牺牲,所有的亲友死亡的责任,全都归咎于猛戈烈。利用族人的同情与愤怒,来动摇猛戈烈的统治根基。好一个借刀杀人。

野花和猛戈烈从小一起长大,她更愿意袒护自己曾经的挚友。

“所以,”就在此时,提尔曼拔出了插在地上的长矛。矛尖直指对面那个一直保持着警惕、却也难掩震惊的瑶南女子——米露贝。他身上的气势再次变得凌厉无比,宛若即将出鞘的绝世凶器,用那要穿透灵魂的目光,死死地凝视着米露贝的瞳孔,一字一顿地,问出了那个贯穿始终的问题:

“告诉我,和平的代价……究竟是什么?”

这句简单的问话,此刻却蕴含着尸山血海,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就连一直隐身在树上的野花,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心头也剧烈一颤。一个从未有过的、极其大胆的念头划过她的脑海:所谓的“和平”,真的存在吗?还是它本身,就是一种需要付出更大代价才能维持的幻象?

她攥紧了手中的瑟兰匕首,蓄势待发的弓起身子,趁着下方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提尔曼和米露贝身上,她悄无声息地滑落到地面,然后迅速隐入旁边一块巨大的岩石阴影之后。她飞快地撕下自己衣袖的一角,用那粗糙的布条,将自己大半张脸都蒙了起来。然后,又扯断了束缚着马尾的皮筋,任由那瀑布一样的乌黑长发披散下来,遮挡住她过于醒目的容貌。转瞬之间,她便从一个气质独特的神秘女子,变成了一个毫不起眼,普通的特斯农家少女模样。随即,她调整呼吸,放缓脚步,装作被人群吸引的样子,地朝着人群外围走去。

她才刚刚走了几步,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就在她右侧不远处的树冠之上,一个矫健的、通体漆黑的身影,也如落叶般,悄无声息地跃了下来。紧接着,一道白色的影子从天而降,精准地落在了那个黑衣人宽厚的肩膀之上——是那只神秘的白色幽灵

野花一惊非同小可,她之前全神贯注于下方的变故,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附近还隐藏着其他人。看那黑衣人鬼魅的身法,以及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若有若无、却极其危险的气息,其实力甚至可能还在提尔曼之上。自己最擅长的特斯精神力探查能力,对他完全无效。

难道他就是传说中,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瑶南族长——艾鲁?

野花立刻想起了关于瑶南战士擅长伪装与潜行的传说。再看那黑衣人异常高大挺拔的身形,以及同样将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的装束,却和自己小时候见到的艾鲁族长印象不符,不禁有些犹豫不决。

就在她惊疑不定之际,那只蹲在黑衣人肩头的白色幽灵,却忽然顽皮地扭过头,朝着她的方向,眨了眨乌溜溜的小眼睛,认出了她来。

野花心中一动,搔了搔头,然后立刻醒悟过来,忙将目光转向别处,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但她的心底,却莫名地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失落感。原来这只让她感觉有些特别的小家伙,已经有主人了。

那个神秘的黑衣人,并未在原地停留。他融入了阴影之中,悄无声息地穿过骚动的人群,朝着峡谷的中心地带走去。野花踟蹰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按捺不住好奇,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悄悄地跟了上去。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从那个黑衣人身上,散发出一种气吞山河般的强大魄力,那绝非普通瑶南战士所能拥有的气场。同时,她那比常人敏锐百倍的感知,也让她本能地察觉到了潜藏的暗处、致命的危机。她立刻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暗中戒备,决心要在这场即将到来的变故之中,牢牢掌握住先机。

就在她小心翼翼地跟随着黑衣人,即将融入人群之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她的身旁。野花一惊,刚要做出反应,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带着慈祥微笑的脸庞,是之前在树下遇到的那位瑶南老者。他不知何时,也悄然跟了上来,像一个慈祥的导师般,对着她,露出了一个祥和而鼓励的微笑。

野花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原来自己之前的潜行与伪装,在这位看似普通的老者眼中,早已无所遁形。她有些不好意思,却也因为对方善意的微笑而安下心来,不再那么紧张。她同样以一个微笑回应,算是接受了这位神秘老者的同行。

恰在此时,前方的人群中,再次传来了米露贝那沙哑而充满震惊的声音。她正在与提尔曼进行着某种激烈的交流,只见她连连后退,睁大了双眼,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野花立刻涌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只听米露贝指着提尔曼,用一种近乎颤抖的声音,失声指控叫道:你……你竟然想要背叛——背叛猛戈烈族长!

 

 

注:

(1)   婆罗洲犀鸟(Bornean Hornbill),以其巨大弯曲的喙和鲜艳的盔突,被誉为婆罗洲雨林的象征。在婆罗洲的多个土著族群中,犀鸟不仅仅是一种鸟类,更是一种神圣的象征。对伊班族(Iban)而言,犀鸟被视为战士之魂,代表着勇气、力量和神灵的庇佑。在传统的伊班纹身和织物图案中,犀鸟的形象常常被刻画,以象征家族的荣耀和战士的威严。在战前祭祀和重要仪式上,族人会祈求犀鸟的庇护,希望它们指引胜利之路。犀鸟不仅是文化上的神圣象征,它们在生态系统中也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它们以森林中的果实为食,尤其喜食无花果,并在飞行过程中散播种子,维系着热带雨林的生生不息。可以说,没有犀鸟,婆罗洲的森林将失去它们最重要的种子传播者,整个生态都会受到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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