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鸣尖锐,视线模糊,言明只觉天旋地转。过了许久,他才挣扎着解开腰间的护带,胸口传来一阵隐痛。机舱内烟雾迷蒙,一股难闻的焦糊与刺鼻的铁锈味混合在一起。他吐出一口痰液,竟带着血丝。他大口喘息,喊道:“大家还好?”机舱已经变形,不时有火花爆出,雨水从顶部的裂缝渗入,将他全身湿透,一股寒意袭来。
斜眼望去,西门仍在驾驶座上,他摇了摇手,算是回答,随即忙着调整通讯仪器,对着话筒喊道:“这里是西门·仲加特,飞机紧急降落,请派人支援。重复——”他说了数回,毫无回应,终于气愤地将话筒摔在仪表盘上,诅咒道:“他妈的!我们被困住了。”飞机的天线通常安装在翼尾,想必是在滑降时被撞坏了。
普勒教授揉着太阳穴,伸展着因紧张而颤抖的双掌,解开安全带站了起来。他扶着椅背,蹒跚地走向机首:“卫星电话,我有。”他从口袋取出一台外观普通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随即皱起了眉,“讯号很弱……等雨停了再试试。”他的脸色苍白,声音微颤。
西门见状,忿忿说道:“我就说了,先回去再来。”坠机是因他的错误计算导致,尽管言明和教授未曾开口责怪,但他们眼神中那份无法掩饰的惊魂,在他看来,已是无声的轻蔑。坠机的恐怖与职业生涯的顿挫感交织,让他恼羞成怒:“你怎样向大亨交代?”这是他漫长飞行生涯中,第一次失误的耻辱。
大亨?
言明这才想起,这架飞机是他动用了种种关系,向那位人称木材大亨的砂拉越富商借来的,满口答应只借用一天,连带着大亨的专属飞行员西门,也一并借了来。飞机价值数百万令吉,虽可算入公账让考古协会偿还,但一想到那琐碎烦人的手续,就足够他头痛几个月。
普勒教授本性纯善,没有害人之心,要他与教授串通,将责任推给西门,他绝不应允。可如今西门的意思,显然是要推卸得一干二净。淳厚的教授面对这气势凌人的飞行员,在言语交锋上,无疑处于下风。
言明比教授年轻二十六岁,却久浸政府机构,深谙人际关系。他开口道:“飞机有保险,不用担心。你怕大亨怪罪,就说是我们的责任。条件是,你跟我们走一趟。成交?”他恼他推卸责任,口气便不客气。他推想大亨肯借用私人飞机,背后必有附带条件,最可能的就是一旦发现古迹,开发工程便由大亨承包。如此一来,既能从考古协会获得开发资金,又能名正言顺地砍伐林木,堪称完美的借口。
普勒教授拍掌道:“好。就这样说定。我们向大亨解释,你做向导,一百美金一天。”他怕西门再提赔偿,急忙岔开了话题。
“三百美金。”西门说完,面红耳赤,心生懊悔,不敢直视教授。毕竟,一百美元对他来说,也不是小数目。
言明怕教授吃亏,抢道:“一百五美金,不要拉倒,你自己回去向大亨交代。”
普勒教授耸了耸肩,表示无所谓,两人一同望向西门。
这已不完全是金钱的问题。西门眼中闪过犹豫。他之所以恼羞成怒,是因为这次事故粉碎了他的自尊,也捣毁了他的自信。雨水被强风从破裂的挡风镜刮了进来,冰冷地洒在他那张素来果断的脸上。他挺起胸伸出手。
“合作愉快。”
普勒教授热情地握住西门的手,道:“成交。”
他全然忘了,他们依然危在旦夕。雨水如注,自机舱的裂痕间大量涌入,舱内气温已降至二十度左右,寒意透过湿透的衣物,无情地侵袭着三人的肌骨。他们各自从旅行包中取出雨衣穿上,开始收拾飞机上散落、琳琅满目的紧急用具。言明不得不佩服西门,这位前军人细心周到,将森林所需的一切都预备得样样俱全。
普勒教授凭借在亚马逊雨林生活数年的经验,对装备的取舍了然于胸,只捡了些罐头食物和一捆麻绳。西门则开始向两人扼要地讲解森林生存的要诀,言明见他说得头头是道,专心聆听,教授偶尔也会插话补充。不知不觉,一个小时便已过去。
雨势渐歇,乌云也开始散去,一缕久违的阳光穿透云层,射入狭小的机窗。三人看着那束光,竟同时生出一种人生无常的喟叹。
西门看了看手表,指针指向四点五十七分,说道:“我们今夜就在机上过夜,明天再出发吧。”他翻开地图,指着图上一处未标注地名的地方,“我们在这儿,离龙那湾大约八十公里,山路难行,你们打算从何处开始?”
普勒教授取出红笔,在西门所指的位置画了个小圈,借机展示他的博学:“此乃史华纳新胡斯山脉1,与依兰山脉2交界处。龙那湾便坐落在依兰山脉的另一侧。这片地区,当地人称为阿波加央3,达雅族众多。”他随即在地图另一处打了个叉,“这里,是加央河4与古帝河5的流域,居民多以农耕为生。”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了几页,对照着地图说:“十九世纪末,英国探险家卡尔·柏克6曾出版过一本关于婆罗洲猎头族的书,他的探险路线大致如此。” 教授用红笔在地图上画下一条长线,标注了卡尔的名字。
言明和西门都有些不解,不知教授提起这些陈年旧事意欲何为。只见他又画出四条不同的红线,分别注上名字:“挪威探险家伦霍尔茨7;德国地质学家史华纳8;冒险家欧翰隆;以及,自然学家华莱士9的活动区域。”
西门忍不住问道:“你想旧地重游?”
普勒教授摇头苦笑:“他们当年人多势众,最多也只是找到了几个原住民部落。我研究这些路线,是想找出他们的共同点。”
言明恍然大悟:“哦,去他们未曾到过的地方?”
“大致如此。”教授在龙那湾东北的山脉上画了个问号,“所有路线,无论有意无意,都避开了这片森林。你认为这是巧合吗?不是的。读过他们的书,便会发现一个共同的结论。”
言明盯着地图,眉头微皱:“这些探险家……为何都避开了此地?”
“是啊,为何?”教授嘴角微微上扬,“他们并非避开,而是根本进不去。”
“进不去?”言明愈发好奇。
普勒教授眨了眨眼,解释道:“你仔细看他们的路线,我刚才说的那两条河是必经之路。只要向东北跨过河流,再越过山脉,便是那片无人涉足的处女森林。”他抿了抿嘴,“卡尔在《猎头族》一书中描述,他的团队曾试图进入,却在林中不久便遭遇浓雾,迷失了方向,被迫放弃。其他人的记录也大同小异,不是山中起雾,便是无故回到起点。这片森林,有一股自然的力量在守护。”
寂静的树林骤然炸开一阵噪响,一道黑影自枝叶间腾空而起,从机窗外掠过,发出一声低沉而悠长的鸣叫。西门猛地抬头,只见那是一只盔犀鸟,巨大的鸟喙在昏暗中闪着冷光。他心头一沉,迅速低下头,目光却有些飘忽。
伊班人的神话里,鸟神向来是神明与凡间沟通的使者,而他从小就对这类征兆极为忌讳。片刻后,他终于忍不住抬起眼,声音微微发紧:“你……你要去的地方,该不会是‘死亡迷宫’吧?那是连本地人都不敢靠近的禁地。”
他反复捏着手指关节,脑海中浮现出祖父当年的告诫——神会借鸟传递讯息。若鸟从左边飞过,便预示着前方危机四伏、凶险难测。
“没那么严重,西门。科学,要相信科学。”教授神态轻松,“书中对此描写并不多,毕竟那并非他们的目的地。可当每个人都有类似的经历时,综合起来,便值得我们注意了。”
一阵诡谲的“咯咯”声在机舱内回荡,是金属因机身变形而相互摩擦。言明环顾四周,搔了搔头:“那你怎么解释?”
普勒教授斜睨他一眼,嘴角含笑:“一场精心安排的魔术表演。听过沙漠旅客的故事吗?一名旅客在沙漠中脱队,独自行走了三天后,发现了一串脚印,他追上去,才发现那竟是他自己留下的。他在沙漠里兜了个大圈子。是沙漠,对他玩了一个魔术。”教授顿了顿,续道:“我们的方向感其实很模糊,往往需要科技来确认。视觉与听觉都不可靠,一点微小的错误资讯便足以迷惑我们。森林里阴暗多雾,依靠指南针或年轮,只要磁场稍有变化,哪怕只是一两度的偏差,也足以让人迷路。”
“好像有道理。”言明道。
普勒教授笑道:“别忘了我是著名的普勒教授。”
言明给了他一个白眼:“你怀疑有人在黑森林内布置了磁场?这假设未免太牵强。”
普勒教授摆出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神情:“当然是天然磁场。各地都有,这并非假设。”
言明点头同意,西门却仍有疑问:“你又凭什么不怕这天然磁场的干扰?”他本想说迷宫,又咽了回去。
教授指着自己的背包:“我的超级电脑,卫星定位系统。现在是什么时代了?还用指南针?”
西门还是不放心,皱眉道:“情况不对,我们立刻撤退。”他对族群的神话深信不疑,这种根深蒂固的观念,并非高等教育所能轻易改变,若非迫不得已,他绝不愿轻犯禁忌。伊班人始终不能忘记祖先至尊天神佩塔拉(Bunsu Petara)曾经设下神谕,不可以以错误的方式进入森林,否则必有灾祸。
“当然,我也是人,不想送死。”普勒教授回应道。
言明咧嘴大笑:“我比你们更怕死。若是不对路,我第一个逃跑,不等你们通知。”
西门毕竟受过军训,只是坠机事故对他的打击太大,心有余悸。此刻见到言明和教授胸有成竹的模样,不免暗自惭愧,觉得自己杞人忧天。于是他挺起胸膛,说道:“森林禁忌最多,我并非担心,只是事先给你们提个醒。”这欲盖弥彰的话语,引得言明和教授不禁相视而笑。
普勒教授走到机舱门前:“我先去外面看看,顺便架设电脑,确定我们的位置。”说完,他伸手用力拉动门把,试了几次,纹丝不动,回头道:“门好像卡住了。”
西门见状,立刻上前:“一起试试。”他用肩膊紧靠舱门,双手握实门把,大喝一声:“一、二、三,拉!”
“啪”的一声,门把应声而断。教授庞大的身躯向后仰倒,重重摔在地上。
西门靠着舱壁,没有摔倒,只是呆望着手中那半截门把,叹息道:“我们又被困住了。”
“天无绝人之路,总有办法出去,最多敲破挡风镜。”普勒教授窘迫地起身,几乎没有摔伤,转眼便恢复了镇定。
西门无奈道:“好吧,那也得等明天一早。今晚若下起雨来,我们可有罪受了。言明先生,你到机尾座椅下找个铁盒,里面应该有一把铁锤。”
言明依言走向机舱尾端,探手摸索。飞机头高尾低地斜插在土坡上,从裂缝漏下的雨水全积在舱尾,水位已高及脚踝。他在污浊的雨水中搜寻着,说道:“好像没有。”
他蹲下身,往椅脚下窥看,隐约见到深处有道阴影。他手臂一伸,喜道:“找到了,在里面。哎,好重,你这里面还放了什么……”
西门惶恐地打断了他的话:“别出声。”
言明一怔,不解地问:“发生什么事?”
普勒教授也紧张地厉声道:“言明别动!”
除非发生天翻地覆的变故,普勒教授绝不会惊慌失措。一股寒意自言明背脊升起,他连手指也不敢移动分毫,浑身僵硬,笑容敛尽。飞机舱内回荡着“咯咯”的声响,如僧人敲击木鱼,随即一声巨响,机身随之剧烈晃荡。晃荡过后,机头高高扬起,终于承受不住自身重量,顺着陡峭的斜坡向下滑落。
三人同时失声惊呼,前扑后倒。教授和西门恰好跌坐在座椅上,混乱中还能将安全带系好;而言明则只能死命抓住椅脚,随着飞机下滑之势,狼狈地摇摆。
斜坡之下,便是森林。飞机瞬间冲入林中,惊起无数飞鸟。机身不时与树干碰撞,开始旋转。言明咬紧牙关,感觉比坠机时更加恐怖。几声巨响之后,飞机竟断为两截。言明独自被困在后舱,眼睁睁看着与教授和西门的距离越来越远,只剩下一个绝望的念头:“我命休矣。”
崩塌的泥土与断裂的树枝排山倒海般紧随其后,言明甚至能感觉到沙泥与枝叶正向他笼罩而来。后舱失去了机翼的支撑,撞上山坡凸起的石礅,猛然翻滚。强大的冲击力让他再也抓不紧椅脚,身体被凭空抛起。他听见一声骨折的脆响,大脑启动了自我保护,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注:
(1)
史华纳新胡斯山脉(Schwaner Mountains)位于印度尼西亚加里曼丹中部和西部,是婆罗洲岛上的主要山脉之一。这条山脉横贯加里曼丹,成为多个流域的分水岭,涵盖丰富的热带雨林生态系统。它不仅是重要的自然屏障,还孕育了多条河流,包括流向南部的卡普阿斯河(Kapuas River)和流向北部的巴里托河(Barito River)。该地区生物多样性极高,栖息着婆罗洲特有的动植物,也是部分达雅人部落的传统居住地。
(2)
依兰山脉(Iran Mountains)位于婆罗洲岛的中部和东部,横跨印度尼西亚的加里曼丹地区。它是婆罗洲的重要山系之一,形成了多个河流的分水岭,包括流向北部的拉让江(Rajang River)和流向南部的马哈坎河(Mahakam River)。依兰山脉地势崎岖,覆盖着茂密的热带雨林,生态系统极其丰富,是婆罗洲独特动植物的栖息地,同时也是部分达雅人和其他土著部落的传统居住区域。
(3)
阿波加央(Apokayan)位于印度尼西亚东加里曼丹省,地处依兰山脉(Iran Mountains)与马哈坎河(Mahakam River)上游地区之间。这里是印尼达雅族(主要为肯雅族和克拉扬族)的传统居住地,以其偏远的地理位置、丰富的自然资源和原始的热带雨林生态系统闻名。阿波加央长期以来与外界联系较少,保持着独特的部落文化、传统长屋生活和可持续的森林利用方式。近年来,随着基础设施的逐步改善,该地区在生态旅游和传统文化保护方面受到了更多关注。
(4)
加央河(Sungai Kayan) 发源于依兰山脉(Iran Mountains),流经阿波加央(Apokayan)地区,一路向东流入加里曼丹东北部,最终汇入苏拉威西海。它是当地达雅人(主要是肯雅族)和其他土著群体的重要水源和交通通道。
(5)
古帝河(Sungai Kutai),也称库泰河(Kutai River),历史上是库泰王国(Kutaikartanegara Kingdom)的核心区域。如今,它通常被认为是马哈坎河(Sungai Mahakam)的一部分,流经东加里曼丹的库台(Kutai)地区,最终注入望加锡海(Makassar Strait)。这条河流对库台苏丹国的历史、经济发展和贸易具有重要意义。
(6)
英国探险家卡尔·柏克(Carl Bock),他曾在19世纪末前往婆罗洲和苏门答腊探险,并撰写了关于当地土著部落的研究,特别是涉及达雅族(Dayak)及其猎头文化。他最著名的著作是《婆罗洲与苏门答腊群岛的荷兰东印度群岛旅行记》(The Head-Hunters of Borneo: A Narrative of
Travel Up the Mahakkam and Down the Barito,1881),详细记录了他在婆罗洲的旅程,包括达雅族的社会结构、习俗、长屋文化以及猎头仪式。这本书是19世纪西方对婆罗洲土著生活的重要记录之一。
(7)
挪威探险家卡尔·索弗斯·伦霍尔茨(Carl Sofus Lumholtz),他在1913年至1917年间确实在婆罗洲进行过探险,并出版了《Through Central Borneo》一书,记录了他在当地的经历和发现。
(8)
雷德蒙·欧翰隆(Redmond O'Hanlon),他是一位英国自然历史学家、探险家和作家,以撰写幽默且引人入胜的探险文学而闻名。他的著作《一头栽入婆罗洲》(Into the Heart of Borneo)记录了他与诗人詹姆斯·费恩顿(James Fenton)在婆罗洲进行的探险之旅。该书于1984年首次出版,描述了他们深入婆罗洲内陆,探索热带雨林和当地土著文化的经历。这本书以生动的笔触和幽默的风格,展示了探险过程中的挑战和奇遇,深受读者喜爱。
(9) 华莱士于1848年开始了东南亚的考察,与同行亨利·贝茨(Henry Walter Bates)前往巴西后,他继续独自深入婆罗洲。他在婆罗洲的拉让江(Rajang River)及周边地区进行长时间的探索,研究当地的动植物,并收集了大量标本。他还详细记录了当地达雅人(Dayak)部落的文化、风俗和生活方式。华莱士的研究最终促成了 “华莱士线” (Wallace Line)的提出。这条假想的生物地理分界线将东南亚大陆的动物群(如虎、猿)与澳新动物群(如袋鼠、食火鸡)区分开来,奠定了现代生物地理学的基础。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