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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黑暗谷

 


黑暗谷。

特斯的地貌是一幅被神明随意揉捏后遗弃的画布,布满了乖戾而崎岖的褶皱。偶有平坦的河谷地带尚可耕种,但绝大部分区域皆是贫瘠的乱石与陡坡。西面,尤其险峻,便如被巨斧劈开,尽是笔直插入云霄的赤色峭壁,一路向中部延伸,直至被一条桀骜不驯的湍急河流拦腰斩断。河的对岸,方才显露出些许适合农牧的平缓土地。

世代栖居于此的特斯族人,大多择河而居,聚落以族长那戒备森严的城寨为核心,如蛛网般伸展开纵横交错的街道。夜幕降临时,点点灯火亮起,星辰散落似的映照着房屋上那些象征吉祥与繁荣的锦簇图腾。再往东去,便是无边无际的原始森林,那是黑暗与未知的领域,是宿敌拉噶族时常袭扰的边境。连年的冲突与不安,迫使许多族人放弃河边的家园,向内陆迁移,将居所安置在更为安全的岗哨防御范围之内。

而特斯的南部,则是一条狭窄绵长的走廊,与同样神秘的瑶南族领地接壤。与危机四伏的东部相比,这里相对平和,但地理的荒芜与偏僻,让人烟稀少,更添了几分挥之不去的苍凉。

此刻,野花正独自一人,伫立在这片苍凉土地的边缘,一座早已崩塌废弃的古代遗迹顶端。脚下是破碎的石块与疯长的野草,风中传来远方河流隐约的水声。她遥望着河对岸那个熟悉的方向——特斯,她的故乡,那个曾经承载着她所有归属感、如今却已将她放逐的地方。她的视线最终落在河边远处,那栋孤零零、远离市集喧嚣的小屋轮廓上。记忆中,那里曾有过温暖的灯火和桑得稚嫩的笑语。她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整个人陷入了某种深沉的思索,抑或是难以言喻的伤感。

纷乱的记忆决堤洪水般汹涌而至。

我错了吗?就这样头也不回地离开?

她茫然地望着远方那片熟悉的土地,右手紧紧按在胸口。原来,这就是心被生生揪住一般的疼痛。

一声悠长的叹息,如羽毛般,消散在风中。下一秒,她不再犹豫。身体犹如失去了重量,向着下方纵身一跃。那灵巧得不似凡人的身形,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沿着古老遗迹那陡峭的斜坡疾速滑动。碎石在她脚下飞溅,风声在耳边呼啸。就在离地面尚有两米左右时,她身体在空中一个利落的翻转,卸去了下坠的力道,然后,如猫儿般,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坚实的土地上。

她仰起头,打量着这座饱经风霜的古迹。尽管墙倾栋摧,梁断柱斜,但从那残存的轮廓和宏大的基座依然可以窥见,它曾经必定是一座极其宏伟、令人敬畏的建筑。或许是一座用来祭祀远古神祇的古代祭坛?断壁残垣之间,弥漫着一种庄严肃穆、却又荒凉无比的气息。

她绕开眼前坍塌的石块和纠缠的藤蔓,小心翼翼地跨过一面崩裂了大半的墙体,进入了建筑内部。里面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野花并未慌乱,她从怀中取出那两枚一直贴身携带的、触手温润的蓝色小石子,指尖轻轻触碰。瞬间,石子被唤醒,渐渐泛起一层柔和而神秘的幽蓝光芒。光芒虽然微弱,却足以驱散周遭浓重的黑暗。

野花嘴角勾勒出一闪即逝的笑容,随即收敛。会发光的蓝色小石子是猛戈烈送给她的十八岁生日礼物,二人从小两小无猜,跟随弗尼长老一起长大,猛戈烈像永远守护在左右的亲哥哥,给了她自由孤苦无依的生命最接近亲情的温暖。

弗尼长老去世后,一切都变了。她摇摇头,叹了一声。

借着这奇异的蓝光,她看清了眼前的景象:这是一间异常宽敞的、近乎空旷的空间。两排粗壮的石柱,每一根都需要两人才能合抱,像一座座沉默的巨人,整齐地排列着,支撑着早已不知所踪的穹顶。石柱表面布满了风化的痕迹,却依然能看出曾经精美的雕刻。空间的尽头,是一面巨大的、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壁的浮雕。

她走到浮雕面前,屏住呼吸,静静地观察着。蓝光在浮雕表面流淌,勾勒出凹凸起伏的图案。岁月的侵蚀虽然明显,留下了斑驳的痕迹,但浮雕的主体内容依然清晰可辨——那赫然是一幅描绘着整个黑暗谷地理风貌与各部族势力范围的古老地图。浮雕的下方,还刻着一排排列整齐的奇特符号,不同于石室中的文字,这些符号更接近某种象形或表意的图腾,也许是比文字更古老的记录方式。

她伸出右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粗糙的浮雕表面,感受着那份来自远古的沉淀与沧桑。片刻之后,她向后退了三步,拉开距离,再次审视着那些排列紊乱、毫无章法的神秘符号。她侧着头,眉头微蹙,努力想要从中解读出某种含义,最终却只能无奈地、带着几分苦恼地摇了摇头。显然,这些符号所蕴含的意义,已超出了她现有的认知。

黑暗谷的文明,都偏爱抽象的表达。除了少数重要的祭祀场所,极少留下具象的浮雕。文字,那些蕴含着智慧与哲思的符号,才是他们传承知识、沟通思想的主要载体。传说中,古代的智者们,早已洞悉了形象思维的局限与歧义,转而开创了一种极其精妙、接近心灵本质的书写方式,以避免不必要的误解与纷争。野花对石室中那些古文字的结构异常熟悉,那是一种与她所学一脉相承、却又更加古老和深奥的体系。她可以断定,那些文字必然是由久远的古时流传下来。可惜,缺乏相应的语境”——那些与之对应的历史背景、文化习俗、甚至是当时书写者的心境,她也无法完全揣测出前人想要表达的、隐藏在符号背后的真正含义。

她收回目光,抽出系在脚跟处的瑟兰匕首。那半透明的刀身在蓝光映照下,流转着奇异的光彩。她握住刀柄,看着落在那些覆盖在浮雕之上顽强地攀爬的青色藤蔓。手腕轻抖,瑟兰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

唰!

坚韧的藤蔓应声而断,切口平滑如镜。她动作不停,陆陆续续挥砍,清理着那些遮蔽视线的障碍。很快,整幅巨大浮雕的全貌,便清晰地呈现在她眼前。她再次向后退开几步,目光专注,将浮雕上所描绘的黑暗谷各部族的边界划分、山川河流的走向、以及重要据点的布局,一丝不苟地、牢牢地铭记在心里。这幅浮雕,无疑已在此矗立了千年之久。与她记忆中的黑暗谷相比,各部族的分界线已经有了明显的变迁与模糊,但那些亘古不变的山川脉络、河流走向,却依然清晰可辨,分布成大地永恒的指纹。

她伸出手,在空中虚点着,指尖随着记忆中的路线移动,追溯着自己这几日来颠沛流离的轨迹。她的动作一顿,眼中闪过惊喜。她意识到,她此刻所在的这座废弃古迹的位置,竟然也在浮雕上有所标注,而且,并非孤立的一处。她仔细地辨认着,用手指在空中勾勒、计数……一、二、三……足足有八处这样的标记。特斯境内有三处,瑶南两处,朔影和拉噶各一处,而最后一处,则位于黑暗谷最深处那片连传说都语焉不详的禁地之中。

原来,这样的古迹,并非唯一。

她仔细一看,古迹地点有朔影温泉、特斯的祭天殿、拉噶的万兽坑,都是一些天然奇观。

瑟兰……”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匕首激动不已:传说中,瑟兰是上古时代的造物,历史悠久……那么,这些同样古老的遗迹,会不会也隐藏着与瑟兰相关的线索?或者……智者的秘密?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心中迅速成形。她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连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有了希望的微笑。她小心翼翼地将瑟兰重新收回脚踝处的绑带里,然后转身,身形化成林间最敏捷的雌豹,纵身一跃,跳出了断墙之外。

此刻,夜色已深,万籁俱寂。野花警惕地左右盼顾,确认附近无人之后,才悄悄将那两颗蓝色的小石子再次取出,轻轻一碰。柔和的蓝光呼吸般闪烁了几下,便彻底隐去。

她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距离此地最近的另一座古迹标记的位置——就在东南方向,越过特斯边界,深入瑶南族的领地。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瑶南——那并非一个可以轻易踏足的地方。她的食指无意识地在空中轻轻弹动着,内心挣扎,一时难以做出决定。身体却拥有自己的意志般,朝着古迹后方那片更为深邃危险的树林悄然靠近。

她不禁哑然失笑,低声自语,像是在嘲笑自己的犹豫,又像是在给自己鼓劲:……变得如此踟蹰不前了吗?前方的道路就算再凶险,又能如何?野花啊野花,如今的你,在这偌大的黑暗谷,早已没有真正的栖身之所了。既然如此,纵然前路千难万险,纵然要与千万人为敌,又有何惧?去吧。

一种与生俱来的、近乎宿命般的使命感,再次充斥了她的内心。她总觉得,自己与瑟兰之间,存在着某种无法割裂的命运羁绊。她用力甩了甩头,将所有杂念与恐惧都抛诸脑后。下一刻,她眼神一凛,一个箭步,便毅然决然地冲入了那片在夜色中好比巨兽般蛰伏的原始丛林。

她在林间急速穿梭,身形鬼魅。时而借着藤蔓与树枝,在高耸的树冠间灵巧地跳跃;时而又贴地滑行,悄无声息地在茂密的灌木丛中低窜。速度之快,令人咋舌,丝毫不因地形的复杂而减慢分毫。

尽管,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内心深处那份源自未知的忐忑,时刻准备着噬咬她的意志。但她的脸上,却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她努力调整着呼吸的节奏,感受着心跳的频率,试图让自己的身体与精神,达到一种高度协调统一的完美状态。

这是特斯族世代相传的一种极为特殊的训练方式——通过强大的精神力,去精准地控制身体的每一个细微部位,每一块肌肉的收缩与舒张,甚至每一次心跳的间隔。这种能力,在平日里或许并不显眼,但在极限的奔跑与战斗中,却能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与耐力。

此刻,这种能力在她身上发挥得淋漓尽致。她越跑越快,渐渐地,甚至忘却了奔跑本身带来的疲惫与喘息。她的整个心神,都高度集中在如何以最快的速度、最有效的方式,避开眼前不断出现的障碍物——粗壮的树根,垂落的藤蔓,陡峭的斜坡,湿滑的苔藓。她的身体化作了风的一部分,化作了这片黑暗森林的一部分。

这一跑,便是数十公里。

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脚下的地势,在不知不觉中,开始逐渐变得向下倾斜。野花敏锐地意识到,她恐怕已经接近了特斯与瑶南的边界。她立刻放缓了脚步,警惕的开始仔细地观察周遭的环境。

果然,这里的植被形态,与特斯腹地那标志性的、笔直高耸入云的参天古树,已然不同。此地的树木,虽然同样饱满粗壮,但树形却更加舒展,枝桠也更加繁茂。浓密的树叶层层叠叠,巨大的华盖般向下垂落,甚至有些较低的枝叶,已是触手可及。空气中,也多了一些属于瑶南境内的、独特的湿润气息。

野花停下脚步,目光如鹰隼扫视着前方。她精准地选中了不远处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上,一根粗壮结实的横向枝干。下一刻,她脚尖点地,身体在空中一个轻巧的转折,已然稳稳地落在了那根横杆之上。她并未停留,巧妙地借用树枝自身惊人的韧性,身体再次向上弹射而出。

几个呼吸之间,她便已悄无声息地抵达了这棵大树的最高处。她单手抓住一根粗壮的树干,整个身体悬挂在离地数十米的高空,借着惯性,微微地、有节奏地上下晃动着,以此来稳定身形,并获得最佳的视野。

天,依然没有亮。

放眼望去,下方依旧是黑压压的一片涌动的墨海。森林的寂静,在黎明前这最黑暗的时刻,显得格外深沉,甚至带着几分令人心悸的寒意。倘若不是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单调而重复的蛙鸣,以及近处不知名昆虫发出细微叹息的蝉噪,这极致的寂静,甚至会让人产生某种时间停止、空间凝固的奇异幻觉。

野花那双如同黑曜石、在黑暗中依旧明亮异常的眼珠子,开始雷达般,快速而警惕地转动着,仔细地扫视着下方以及远方的每一寸土地,不放过任何可能的异动。良久,确认并无异常之后,她才稍稍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正当她准备松开手,从树上落下,继续赶路之时,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就在她栖身的这根枝干的末端,靠近树叶最浓密的地方,竟然挂着一个比她的拳头还要稍大一些的、颜色奇异的果子。

连续的奔波与高度集中的精神,早已耗尽了她身体的储备。整整一天一夜,她滴水未进,粒米未沾,此刻早已是饥肠辘辘。看到这意外的补给,她喉咙滚动了一下,吞咽了一口口水。身体本能地向前微微晃去,纤细的手指,试探着,朝着那枚散发着淡淡诱人清香的果子伸去。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及果实的那一刹那,一道快若闪电、纯白色的影子,如同鬼魅毫无征兆地从旁边的枝叶间一闪而过。那影子快得几乎无法捕捉,野花只觉得眼前一花,那枚近在咫尺垂手可得的果子,便已消失不见。

被抢走了?

野花自小便接受老爹那近乎残酷的、超越极限的精神力与反应力训练,早已练就了处变不惊、得失心极淡的沉稳心性。换做平时,丢了一枚果子,她或许根本不会在意。

但此刻,看着那道白影以一种近乎挑衅的姿态,夺走了她急需的食物,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还是控制不住地闪过了极其短暂的恼怒。

她的目光是最精准的鹰眸,瞬间锁定了那道正在远处枝叶间跳跃的白影。很快,她便看清了那窃贼的真面目——那竟然是一只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唯有背脊上拖着一道火焰那样极其醒目的深红色线条的溪松鼠1

野花的心一沉,她认得这种生物,也听过关于它的传说。

当地的特斯族人,称这种罕见的、只在黑暗谷最深处偶尔出现的异种松鼠为——“幽灵

传说中,幽灵并非凡间的生物,他们代表了某种不祥的预兆,又或者是来自冥界的使者。遇见它便意味着将有不幸之事即将发生。她睫毛微颤,眼珠子犹豫地左右晃动,捕捉黑暗中快速移动的白影。

此刻,那只被称为幽灵的白色松鼠,正快速地在枝干间跳跃,很快便停在了不远处另一棵大树的枝干上。它那毛茸茸的前爪,正得意洋洋地捧着那枚刚刚从野花手中偷来的果子,甚至还转过头,用那双乌溜溜带着几分狡黠的小眼睛,回望着野花,然后当着她的面,开始旁若无人地、大口大口地啃食起手中的战利品。

那模样,充斥了毫不掩饰的挑衅意味。

野花眯起了眼睛凝视着那只奇怪的白色松鼠。不知为何,她觉得眼前这个小东西,给她一种既陌生,又异常熟悉的感觉,像极了尘封在回忆中曾经稚气未脱的童年同伴,因为理念不同而分道扬镳的昔日挚友。它那狡黠的眼神,那得意的姿态,正在无声地嘲笑着她此刻的孤身一人,嘲笑着她的狼狈与迷茫。

野花抿了抿干涩的嘴唇,眉梢微微上扬,脸上那份短暂的恼怒和对神明的忌讳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饶有兴致的玩味。她身形一晃,如叶子般,悄无声息地飘落到旁边另一根粗壮的树枝上。她并未立刻追击,顺手从旁边的枝叶间,又摘下了另一枚一模一样的果子。然后,她学着那只白松鼠的样子,也大大方方地蹲踞在树枝上,开始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一人一鼠,隔着十数米的距离,在这寂静的黎明前,相互眺望着,大眼瞪着小眼,都在啃食着同样的果实。那画面,竟然有种说不出的和谐与有趣。

溪松鼠,在黑暗谷中其实并不罕见,但野花所见过的,无一例外,都是皮毛呈深褐色,只有腹部带有一小撮白毛,尾巴长而蓬松的普通品种。像眼前这样通体雪白、背脊却带着醒目红线的异种,她也是平生第一次得见。

很快,一枚果子下肚,腹中的饥饿感稍稍缓解。野花随手将果核向下方抛去。她调整了一下姿势,从树上跃下,轻巧的落在地上。就在落地的瞬间,她往前翻滚,正要站起身,身体猛地向后一仰,以一个极其狼狈、近乎摔倒的姿势,强行止住了四脚朝天的窘态。

她迅速扫去粘在膝盖上的干叶和细小的枝杈,勉强稳住身形,还未来得及站稳,她的瞳孔在瞬间扩张,比出鞘的利刃更甚,炯炯有神,她死死地咬住下唇,整个身体的肌肉瞬间紧绷,以一种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朝着那只仍在啃食着果实、对她毫无防备的白色幽灵猛扑而去。

这一记偷袭,凝聚了野花毕生所学,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动作,只有最简洁、最直接、也最致命的速度与力量。她的身形在空中划出一道模糊的残影,悄无声息,转瞬之间便已跨越了十数米的距离,逼近到距离那只白色幽灵不足两米之处。

她口中发出一声清叱,小腿肌肉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速度再次提升,一双纤细却蕴含着恐怖力量的手掌,朝着那只近在咫尺的白色幽灵,狠狠捉去。

那只被称为“幽灵”的白色松鼠,其机灵程度,远超野花的想象,早就料到野花会有此一举。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致命偷袭,它没有丝毫慌乱,只是慢条斯理地将口中那枚啃了一半的果子,朝着野花的面门随手一扔。然后它那看似娇小的身体,向着左侧方的密林深处,疾窜而去,比野花更快。

野花人在半空,面对那迎面而来的果核暗器,柳腰一拧,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侧转,险之又险地避过,她脚尖在旁边的树枝上蜻蜓点水般轻轻一点,借力转向,再次朝着那道逃窜的白色影子紧追而去。

一股莫名的好胜心在她内心升起。她倒要看看,这只传闻中的“幽灵”究竟有何等神通。自从被逐出特斯族之后,她那颗总是被沉重使命感压抑的心,第一次感到了些许轻松与愉悦。她暂时忘却了所有的烦恼与忧虑,将全部的心神,都投入到这场与白色幽灵之间,在这片原始丛林中展开了未知与刺激的追逐游戏之中。

她知道,这只白影极其狡猾,速度又快得惊人。必须全神贯注,只要一个不留神,便会永远失去它的踪迹。

“幽灵”的后腿异常粗壮,爆发力十足,每一次蹬踏,都能如炮弹般从一棵树瞬间跃到数米之外的另一棵树上。它对这片森林的地形了如指掌,仗着自己身形娇小的优势,总是有意无意地朝着那些枝繁叶茂,最难以通行的区域钻去。然后等野花即将追上之际,从另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向霍然窜出。它像一个调皮的精灵,在与她玩着捉迷藏的游戏,防不胜防。

好几次,野花明明感觉自己距离它只有几步之遥,却总是因为无法准确预判它下一步的逃窜方向,无能及时调整重心与路线,最终又被它拉开了数米的距离。

野花的眉头不由得紧紧蹙起,一边紧紧追赶,一边开始苦思对策。良久,她的眼中闪现着狡黠的光芒,嘴角微微上扬,想到了什么主意。

她不再执着于在树冠间追逐,从高处的树枝上,朝着下方的地面飞扑而下。他们追逐的区域,地势再次变得陡峭下倾。野花艺高人胆大,双脚落地后,毫不停留在斜坡上奔跑,依然如履平地健步如飞。她不再试图去预判幽灵的路线,巧妙地利用下坡的巨大惯性,以及自己对地形的快速判断,强行拉近着与上方树冠间那道白影的距离。

这一次,无论那只白色幽灵如何变幻方向,如何利用枝叶隐匿身形,野花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只要看到远处哪片树叶不自然地耸动,或者听到哪个方向传来极其轻微的声响,她便会毫不犹豫地立刻循着那个方向疾追而去。

效果立竿见影。

那道原本遥遥领先的白色影子,已然出现在了她头顶上方不远处。只要再往前追赶一小段路程,越过前面那片稍微平缓的坡地,她便有绝对的把握,能够彻底超越那只可恶的幽灵

野花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窃喜。她眼角的余光瞥见在更远处地势较低的树林之中,泛起了一层如同日落黄昏般的晕黄色微光。

野花的喜悦瞬间被冰水浇灭。她停下脚步。原来,她已经不知不觉地踏入了特斯族的边界范围。远处那片晕黄色的微光,必然是驻守在边境岗哨的特斯哨兵们点燃的篝火。

头顶上方那只一直被她紧追不舍的白色“幽灵”,此时发出了一声极其尖锐刺耳的长鸣,划破了黎明前寂静的夜空。那道白色的影子发现了新目标,从野花左上方的浓密绿叶丛中闪现而出,它展开四肢,在空中舒展身体,借助着上肢皮膜的张力,开始滑翔,朝着远处那片泛着晕黄色篝火的特斯族哨岗“飞”去。

野花瞬间瞪大了眼睛,不禁涌起一个荒谬的念头,难道这只诡异的“幽灵”,竟然想要重操旧业偷窃?特斯哨兵绝对不是乌合之众,人数众多,戒备森严,就算这只幽灵身形再灵巧,速度再快,一旦被发现,陷入重围,恐怕也难以逃脱。

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立刻做出了决定压低身形,借着尚未完全散去的夜色和周围树林的掩护,化身为最谨慎的猎手,悄无声息地,朝着那道正在空中滑翔的白色影子,以及远处那片象征着危险的篝火,悄悄地跟了上去。

由于地势是下坡,幽灵的滑翔显得异常轻松而优美。它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白色的精灵轻盈地飘荡了十数米远,才用前爪精准而牢固地抓住远处另一棵大树的枝干。随即后腿一蹬,身体再次腾空而起,借着高度,继续向前滑翔。

野花看着它那娴熟而优雅的动作,不由得暗自发出一声惊叹。她收敛心神,踮起脚尖,选择了一条能够最大限度利用大树作为掩护的路线,快速而隐蔽地前进着。这里已经是森林的边缘地带,树木变得稀疏起来,再加上东方天际已开始泛起鱼肚白,即将到来的曙光,将会让她失去黑暗的庇护。她必须格外小心。

篝火就在前方数十米处。野花敏捷地闪身躲到一棵足够粗壮的大树之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头,向着篝火的方向望去,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篝火周围,除了站岗的哨兵,还布满密密麻麻的人群,人头攒动。火光映照之下,粗略估计,聚集了不下数千人之多。他们分属于不同的阵营,穿着不同的服饰,却都神情肃穆,气氛凝重。篝火噼啪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木材燃烧的焦糊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气息,像正在商议着什么极其重大的事情。

野花的紧皱眉头,迅速环顾四周,寻找着幽灵身影。很快,她便在右前方不远处,另一株更为高大的树木枝干上,发现了它。它安静地蹲踞在那里,并没有像她担心的那样贸然冲向人群,而是同样警惕地观察着下方的动静。

野花稍稍松了口气。不知为何,她隐隐觉得,若是有这只神秘的的灵兽同行,她接下来在这危机四伏的黑暗谷中的探秘之旅,或许真的会增添几分难以预料的快意人生?

她收回投向幽灵的视线,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下方那片篝火燃烧之地。人群中,许多人都带着武器,盔甲在火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他们脸上的表情,异常凝重,甚至带着几分肃杀之气。

野花的心揪紧了,犹豫着是否应该立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她如今的身份,已不再是特斯族人,介入任何部族之间的纷争,都可能给她带来杀身之祸。

当她的目光,扫过那些熟悉而又陌生的特斯族人的面孔时,一种难以割舍的情感,再次涌上心头。这里,毕竟是她的故乡。

她最终,还是选择留下。她暗想,静观其变吧,如果故乡真的遭遇危难,那么,即便她已被放逐,她也绝不会袖手旁观。至少,她可以在暗中尽自己的一份力量。

她沿着身旁的树身悄无声息地向上攀爬,很快便隐匿在了大树浓密的枝叶之间,调整姿势后,将身体完全贴合在粗壮的树枝之上,借助着一夜奔波后沾染的泥污与天然的树皮纹理,与周围的环境几乎融为一体。若不仔细观察,极难发现她的存在。

她开始仔细地勘察周围的地势。脚下的斜坡一直延伸到下方开阔的峡谷。峡谷两侧,各有百来米宽的平地,地势相对平坦。几座高耸的、用圆木搭建的瞭望塔伫立在平地的边缘。而在峡谷之上,横跨着一座看起来颇为古老的吊桥,连接着峡谷两岸,显然是方便两地居民往来的通道。此刻,峡谷中弥漫着一层淡淡的云雾,轻纱飘渺,遮挡着视线,添了几分神秘。

她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幅在古迹废墟中看到的浮雕地图——茂密的森林、倾斜的山坡、开阔的平原,最后,抵达这片被峡谷分割的边界地带。

没错。这里,就是特斯与瑶南两大部族的交界之地。

弗尼长老曾经说过的话在她脑海响起,数百年来,特斯与瑶南两族一直共同守护着这片连接彼此的平原,相互依存,共同抵御着来自东方拉噶族的威胁,维持着近千年的和平与安宁——

可如今看看眼前这剑拔弩张、大军对峙的紧张局面,和平,显然早已荡然无存,这里必定有大事发生。

她屏住呼吸,将自己完全隐匿在黑暗与枝叶的掩护之中,静待事态。

注:

(1)   溪松鼠并非一种松鼠,而是婆罗洲特有的婆罗洲湾猫(Bornean Bay Cat, Catopuma badia),它是一种极为稀有的小型猫科动物,被认为是世界上最神秘和最难以研究的野生猫科动物之一。在达雅族(Dayak)和肯雅族(Kenyah)的传说中,婆罗洲湾猫是一种预兆之猫,如果它的叫声在森林深处响起,就意味着即将发生某种变化或灾难。一些猎人甚至认为见到它是一种警告,提醒他们不要在森林中久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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