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绝境迫降

 

第二章 绝境迫降




沉重的天幕之下,暴雨倾泻。

银灰色的博南扎(Bonanza)轻型飞机在狂乱的切变风中大角度侧倾,在密不透风的林冠上空艰难挣扎。西门为了穿透山脉而选择在低谷贴近树冠超低空飞行的决定,在这样的天气里,成了一个要命的错误。

狂风怒号,暴雨抽打在蒙皮上,发出密集的爆响与滚滚雷鸣,淹没了狭小机舱内的一切声息。西门双手扳住舵盘,目光狂跳,在仪表间极速扫视,脖颈上暴起根根青筋,扯开嗓子吼道:“撑多半小时,只要翻过前面那道峡谷,我们就安全了!”

老旧机体的铆钉与蒙皮接缝正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高压渗入的气流将雨水磨成细碎的白雾,不时迎面喷在言明的左额与眼角。言明抬手狠狠抹去脸上的水沫,向后缩了缩身子,对这架单发小飞机的结构强度产生了怀疑。

“你……到底有没有把握?”他顶着风噪声大喊。

西门没听出话里的刺,扯着嗓子答:“放心,闭着眼睛都能飞,何况现在还看得见。想当年,在南太平洋,比这次更……”

一声裂天撼地的雷鸣,将他后半句话吞噬。

言明转动僵硬的颈部看向普勒,只见普勒教授正从湿透的衣领里抬起头,朝他迅速勾了勾食指。言明心领神会,伸手挡住头顶不断漏下的冷水,将身子朝教授那边费力靠过去。

普勒整个人也倾过来,嘴唇贴着言明的耳廓,以亢奋呓语的声调说:“我们现在……就在黑森林的正上方!”

普勒那根骨节分明的手指直直指向窗外的无尽深渊。

言明顺着他的手指望去,一重又一重模糊的轮廓黑压压一片,分不清是乌云还是起伏的层峦叠嶂,他咽了口发苦的唾沫,“你这疯子……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怎么可能存在过史前文明?”

普勒斜过眼来,冷笑了一声,“你怕?”

言明没有反驳。

他只是重新将额头贴在冰凉的舷窗玻璃上,沉默注视着窗外。不断滑落的水痕模糊了视界,他脑子里也乱成了一片。

他从来没有向任何人解释,也无法厘清自己这些年究竟在追求什么。逃避什么。

在外界看来,他是砂拉越州文化遗产局里一个按部就班而且略显平庸的年轻编制人员,领着稳定的薪水,过着波澜不惊的日子。只有他自己知道,少年时那点滚烫的念头,这些年一直没死,只是冻住了。

也许是受到了教授的熏陶影响,多年来耳濡目染,他反复期盼着不切实际的未来和过往。那些没有由来的深夜里,他会幻想自己赤足站立在一座巨大而古老的黑色石刻之前。那些从未在人类语言学文献中记载过的奇异几何符号,如活物般自斑驳的石壁深处缓缓浮凸出来,在他耳畔低语。

一辈子窝在茧里,安全是安全,可那算活着吗?

他想。

当清晨的闹钟将他生生拽回现实,他穿上规整的衬衫,在打卡机前精准按下指纹,日复一日撰写那些注定被高层束之高阁的修缮报告。妥协一次,再妥协一次,人就麻木了,周而复始。

谁不渴望一场能将这潭死水炸碎的冒险?他无数次幻想有一股野蛮的力量,将他从平庸的齿轮上硬扯下来,抛掷到一座豺狼虎豹横行的孤岛。可现实中,他偏偏极度缺乏割舍一切的孤勇。

他更害怕去直面未知的虚无。

害怕所有的热血不过是大脑皮层的化学幻觉,害怕撕下所有伪装后,发现自己其实只是个自命不凡的平庸之辈。

那点不甘,正被日子一天一天磨掉,磨得一点热气也不剩。

多少个下雨的夜里,他睁着眼躺到天亮。

阿利斯泰尔·普勒的突兀介入,砸碎了他构建多年的脆弱平衡。

这位享誉学界的导师从不把他当成普通的年轻后辈对待。普勒那双锐利的眼睛总带着几分戏谑与冷酷的洞察,只需一眼,就能剥开他所有得体的防线,看穿他藏在心底深处那点仅存的妄念。当普勒高谈阔论起永恒赤道点,或者更早之前在亚马逊河域的石碑及史前断层时,言明嘴上总习惯性冷嘲热讽,可心里总有什么在发抖。是兴奋,还是害怕?他说不清,也从来不敢细想。

他最终还是跟上来了。不是出于崇高的科学奉献,也无关为了逃避办公室的琐碎。

他需要普勒那双粗暴的手,把他从壳里拖出来,拖进那个疯狂的未知里去。粉身碎骨也好,总强过一点点熬成一个规矩的、死气沉沉的普通人。

平凡。这两个字跟了他好些年,把少年时那点野心,一口一口啃干净了。

教授用一把考古刮铲,逐步敲开他伪装捍卫的堡垒,在他胸口重重划开一道求知欲的缺口。

如果这片黑森林真能吞噬一切,连他这副一天天朽下去的身子一起埋了,或许真不是什么坏事。

总好过烂在那张办公桌后面。

前几天,普勒利用他在学术界的声望,经由官方渠道向遗产局“临时借调”了言明。名义上是协助辨识婆罗洲内陆的古文字拓片,实际上这位特立独行的老教授需要一个使唤顺手的前学生兼搭档。

局里的官僚们碍于老教授的国际地位,不仅拒绝了他准备的雇佣金,煞有其事在公文里要求言明虚心学习,回来后要提交一份详细考察报告,以便刊登在各大报章上。

言明对自己有几斤几两心知肚明,大学毕业后,他那点学术底子早就还给了讲台。若非那段师生情谊,他绝不会应下这趟婆罗洲之旅。

风雨喧嚣,不宜交谈。

谁也没说话。言明单手抵住舷窗上沿,借着云层缝隙中漏下的微弱亮光,翻滚的暴雨倾泻在下方的暗黑森林,他这才发现飞机离最高的龙脑香树尖梢,已经不足十米。

紧张到了头,言明眼前竟闪回起当年在戈壁沙漠中与普勒九死一生的日夜。那段时间,虽然没有成功寻找到神话中的蚩尤战甲,却是他一生中真正“活过”的日子。

他用力晃了晃脑袋,试图斩断这些危险的发散联想,视线落在一旁神态自若的普勒身上,苦笑了一下。

他到底是个在规矩里打转的凡人;普勒不一样,这老头像块磁石,谁挨近他,心里那点不起眼的念想就被吸出来,越拉越大。这里一不留神就尸骨无存,可也只有这样的去处,能把平庸的日子碾成粉。

可这不就是许多人一辈子想要、又一辈子不敢要的世界吗?

谁甘心一辈子困在方寸之间,被日复一日磨成木头?言明嫉妒普勒,嫉妒这老头能把野心和执念熔成一块,活在自己画的坐标里,从没向平庸低过一次头。

普勒说他在害怕。他是怕。可怕底下压着一点贪心,想亲手摸一摸真相的贪心,比怕还重。

又一阵刺耳的铁皮摩擦声贴着机腹横扫而过。

引擎噪音撕裂的声音暴涨,西门抓起对讲机,“抓稳了,前面是个峡谷,侧风大,会很晃。”

西门粗壮的手臂猛力前推,指向正前方狂暴的雨幕。

灰白雾气正在急速倒退,两座黑巨塔般的陡峭山峰从林海中拔地而起。那其实是一座因断层坍塌而分裂的巨型马鞍状孤峰,双峰之间山势从中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幽暗峡谷。

飞机一进入峡谷,便如被卷入湍流,摇晃,视线中的一切都化为震颤的虚影。他们清楚峡谷中风势的急猛,尽管机身的颤动几乎要将骨头都震散,也只能咬牙忍耐,只求快点穿出去。

驾驶座上的西门额头渗出一层冷汗。

机翼下方传来一股远超常规气流的恐怖下拉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从下方拽住机身。

西门奋力向右拉动舵盘,试图在乱流中强行维持机头仰角,竭力维持着高度。高度计的数字雪崩似的狂跌,飞机引擎在紊乱的气流中完全无法发挥作用,机头笔直扎向那片黑压压的林海。

“该死!”西门咬紧牙根,从齿缝里挤出一声暴戾的咒骂。

多年的飞行直觉告诉他,机头的六缸活塞引擎转速正在急剧衰减,排气温度异常飙升,整架飞机的升阻比已经崩溃。这片峡谷的紊流剪切力、气压骤降幅度以及地底异常的重力扰动,完全超出了他所有飞行经验所能够掌控的范畴。

狂风暴雨,以及山峦起伏牵动的乱流,他此前全都低估了。

言明盯着西门那僵硬到痉挛的脊背,心底沉了下去。他的右手按在大腿上,数起了拍子:一、二、三、四。数到四,那口气却怎么也换不上来。

没事。没事的。撑过去就好了。当年在安第斯山脉的绝壁上,不也是这么死里逃生的吗?总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次说不定也一样……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手脚一下子空了。挣了这么多年,想逃开平庸,到头来,就落得这么个不明不白的下场?

身旁的普勒脸色也已是少见的一片惨白。他半生涉险,也没见过这种阵仗。他的手抠在言明的肩膀上,指尖透露了轻微且不寻常的颤抖。

面临生死关头,西门爆发出了空军飞行员的野兽本能。他一把将节流阀推杆推至机械极限,引擎爆发出撕心裂肺的狂暴轰鸣。

飞机在巨大的马力灌注下艰难抬头爬升了数米,仅仅维持了半秒,一股极强的下沉气流又无情将机身往下坠,机舱内所有未固定的随身工具、水壶与资料夹在失重与超重交替中弹射碰撞,金属与塑料的碎裂声充斥着整个空间。

“捉紧……”

西门凄厉的嘶吼在机舱内被狂风扯得支离破碎。

千钧一发中,西门用尽毕生技术将机头勉强对准风向,利用最后一丝升力维持机身不发生滚转螺旋。他的余光在挡风玻璃外疯狂扫视,终于在下方浓密的原始林海边缘,捕捉到了一处由于山体滑坡而形成布满湿软泥草的倾斜缓坡。

那是整片绝壁林海中唯一的生存机会。

西门毫不犹豫向右压死舵盘,整架飞机在失速的边缘朝着那片草坡滑翔而去。

合金起落架以超过两百公里的时速砸断了一排树冠,整个机身震颤,整架飞机的金属结构不断在撞击中扭曲,机舱蒙皮被尖锐的硬木枝桠撕扯出道道豁口。

下方枝干折断的脆响连成一片,一声震天动地的爆响从左翼传来,挂载的油箱在撞击中被扯裂。燃油与高温排气管引发了爆炸,滚滚黑烟夹杂着刺目的橘红烈焰,伴随着高压气浪直接冲破隔舱涌入客舱,刺鼻的航空汽油焦糊味让所有人窒息。

飞机在断裂的树冠间失控,拖着长长的火焰与浓烟。

西门双臂青筋突起,十指扣着舵盘,咬紧牙关和死神作最后的角力。

机舱内翻滚的浓烟让言明闭上双眼,大口大口喘息,心里忽然静了下来。

那种空,又来了。

如果生命真的要在这片未知的黑森林里画上句号。

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坐在他身旁的阿利斯泰尔·普勒,镜片已被浓烟熏黑,却撑开双眼盯着舷窗外飞速扑来的大地,即便在机体即将解体时,教授依旧在低声喃喃:“黑森林……我终于来了……”

狂暴的树冠阻力终于将飞机的冲势强行遏制。西门在机腹砸向草坡的瞬间,拼尽全力切断了机上所有的电气总闸,熄灭引擎。接下来的事,三个人谁也做不了主。

机腹一头夯进泥泞的斜坡。

整架飞机在凹凸不平的大地反复抛摔和碾压。残存的起落架支柱被地面巨石齐根削断,机身在摩擦中向下一挫,外部铝合金蒙皮被撕裂,整体结构随时即将被拆解成碎片。

五脏六腑在恐怖的负G减速下疯狂挤压,人人晕得想吐。时间被拉得极长,只听见泥石一下一下撞着机底。

有那么一瞬间,普勒教授脑子里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他这辈子挖过那么多被埋掉的人,今天总算轮到自己被埋了,不知道几千年后挖到他的那位同行,会不会给他这副眼镜也编上号。

机翼在横扫中接连撞断了数棵两人合抱粗的巨木,碎片在烈焰中四散飞溅。机体耗尽了最后一丝动能,打着半个失控的甩尾,重重侧翻在地,在倾斜的山坡上犁出了一道触目惊心、深达数尺的二百米泥泞深沟。

整个世界的轰鸣戛然而止。

只剩下雨声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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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右手》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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