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自东方缓缓晕染开来,驱散峡谷中最后一点夜色。
篝火的噼啪声渐渐稀落,取而代之的,是峡谷两侧的平地上越来越多的人声。两侧聚落的住民顺着山道不断涌向边境,特斯人与瑶南人集中在峡谷这一侧的特斯属地,各自守在断裂带的缓坡上,神色严峻,彼此戒备。峡谷边的平地本就有限,后到的人只能挤在两侧的斜坡上,三五成群,交头接耳,目光不时投向篝火旁那几个核心人物,低声揣测着这场不同寻常集会的真正目的。有几个人,就站在野花藏身的那棵大树之下,也伸长了脖子,探头探脑,试图从只言片语中捕捉些许信息。
野花栖身在浓密的枝叶间,暗暗叫苦:这会儿想悄悄走,已经走不了了。她只能屏住呼吸,将身体更深融入茂密的阔叶丛深处,同时凝神细听,试图从下方越来越嘈杂的声音中,分辨出有用的信息。
一个洪亮而充满威严的断喝传来,声浪穿透薄雾,压过了所有的窃窃私语:
“族长有令!即日起,特斯全境封锁吊桥。特斯族人,不得擅自踏入瑶南领地半步。违令者后果自负。”
话音斩钉截铁,在石壁间激起嗡嗡的回响。人群爆发出一阵更大的骚动,惊疑困惑,不满的议论声一圈圈荡开。
说话的,正是站在篝火旁那个身形最为魁梧精壮的大汉。他头上那顶插满了色彩斑斓的犀鸟羽毛巨大羽冠,在晨光下熠熠生辉。他目光如电,扫视着人群,不怒自威。
他身侧一名身裹深蓝短披风,体形微胖的年轻男子立刻躬身上前。他的肌肤呈现一种病态的白皙,让人印象深刻,用尖细而圆滑的嗓调大声附和:“提尔曼首领英明。从即刻起,我特斯勇士将亲自驻守吊桥,除了持有族长亲发铁木符的特使与指定商队外,任何人不得通过。”
野花一怔。
提尔曼和她未被放逐前的身份一致,乃特斯四大神将之一。他是前任族长菲尼的心腹亲信,据说武勇过人,常年负责镇守特斯东部边境,抵御喇葛族的袭扰。常年在外,难怪她在特斯村庄时从没见过他。
胖子一边说着,一边用力挺了挺微微突出的腹部试图撑出威严,但他头冠上稀稀拉拉插着的六根孔雀羽毛,无声暴露了他在统领层中偏低的地位。
人群中的骚动愈发激烈,交头接耳的声音更响了,不满的情绪憋在人群里,眼看就要炸开。
“荒唐!”
一个精悍的黝黑老者,拨开挡在身前的人群,大步跨入场地中央。围观的村民立刻认出这是周遭数个村寨中声望极高的莫拉格老村长。
老人须发花白,迎着全副武装的提尔曼无所畏惧,声音洪亮如钟,“两族结盟百年,如今无故封桥断道,鲁莽行事,完全违背了智者留下的教诲,也违背了我们两族世代友好的盟约。难道我们就忘了前长老菲尼族长当年的遗训?”
后方数名寨老随即出列高声附和,反对的声浪此起彼伏,局面迅速趋向失控边缘。
蓝披风胖子面色微变,眉梢抽动了一下,眼神飞快瞥向身旁的提尔曼。提尔曼面无表情,仅几不可察的幅度下压了下颌。
胖子会意,向前踏出一步,试图用官腔压下反对的声音,厉声说道:“诸位先别急,首领此举,也是为了维护你我二族的共同利益,事关重大,不便在此细说。”
莫拉格村长不吃这一套,挺直了胸膛,据理力争:
“共同利益?维持现状,才是我们两族最大的共同利益。”
胖子脸上涨得通红,眼中怒光暴涨,正要开口呵斥村长的当众顶撞,那位沉默的首领抬起了手,示意他停下。
胖子只得咬牙悻悻作罢。他眼神一转,急促搓弄双掌,跨出两步,换成一副官僚特有的面容,眼皮挤成两道细缝,快步凑到莫拉格跟前,伸手扯住老人的胳膊:“哎呀,老村长,您这口气憋了一路了,我知道,消消气。族长的意思是呢,在事情还没完全查明之前,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和冲突,大家最好还是暂时保持一点距离。来来来,咱们借一步说话,借一步说话……”
不由分说,胖子半拖半拽将莫拉格拉到一旁的巨石阴影下,附在老人耳边,嘴唇急速开合,极低交代了几句。
正当特斯一方争执不休之际,裂谷另一边的瑶南阵列中,传出一声清脆而沙哑的长笑。
一名全身上下紧密缠绕着青蓝布条,仅露出一双狭长利刃般双眸的女子越众而出,身姿挺拔,声音很有穿透力,“操!我说你们特斯的男人,怎么婆婆妈妈的,有什么话不能当众说清楚?非要躲到夹缝里去说悄悄话,难道真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不成?有屁快放!”
她一开口,满场的眼睛立刻都转了过去。
这种将躯干与四肢严密包裹在密织布条中的装束,是瑶南战士穿行于南部荒原深处锋利如刀的野生芒草丛时的独特装扮。
野花藏在树冠中,看着那熟悉的装扮,胸口微有起伏。这些装束,都是菲尼长老一样一样讲给她听的。往后再遇上不认得的东西,她能去问谁?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里,待了好一会儿。
“对!有话明说,有屁快放!”瑶南阵营中数名年轻战士受到女子的带动,纷纷举起手中的钩镰与藤盾大声叫阵。瑶南这回是来打架的。
巨石后的胖子对对岸的叫嚣充耳不闻,依然在莫拉格耳边低语。老人先是瞪着眼,听着听着,眉头松开了,最后一声不吭,点了点头。
胖子见状松了口气,整了整被汗水浸湿的领口,转身朝人群朗声道:“大家别急,别急。只是一点小误会。稍后统领自会给两族一个明晰的交代。”
对岸的青衣女子冷哼一声,没有继续逼问,只是双臂抱胸,默不吭声的冷眼旁观。
胖子小跑回提尔曼身侧,踮起脚尖快速汇报。随着汇报的推进,提尔曼脸上的肌肉线条愈发凌厉,双眉锁成铁疙瘩。
片刻后,提尔曼抬起头。
他高高举起右臂,头顶那顶代表生杀大权的犀鸟羽冠在晨光下泛出深红。他仰头发出一声尖锐苍凉的长啸,啸声在绝壁间激荡回折,强行压制住漫山遍野的人声。
全场死寂。
提尔曼收回手臂,眼里再没有一丝犹豫。他将右手中那柄刻满特斯兽纹的重型战矛向下发力顿击。
“咄!”
淬铁的锋利矛尖破开坚硬的泥石地面,深没入土尺许,震得周围碎石跳动。
提尔曼双拳在身侧攥紧,胸腔起伏,极力压抑着呼吸里的浊气。他扫视着身前的军队与族人,沉声开口:“再多等片刻。就算人还没到齐,时辰一到,也要开始。”
交代完毕,他不再多看任何人一眼,下颌微抬,双目望向头顶阴霾密布的天空,静候既定时辰的降临。
古树顶端的野花眼神微变。
她屏息敛气,将特斯部族的高阶精神感知力悄然向四周扩散。无形的意识波动越过树冠与石堆。
她指尖一僵。
在峡谷外围的山梁乃至茂密灌木丛底部,密密麻麻潜伏着大批特斯精锐死士。整整四百八十七名全副武装的伏兵,以扇形阵列分散藏匿在各个战术死角,已然对整条出谷的通道构成了严密的合围绞杀网。
野花收回感知,半天没动。
提尔曼是前任族长菲尼最倚重的心腹战将,战功卓著。他摆出这样的阵仗,究竟想做什么?特斯与瑶南向来交好,互为犄角,共同抵御喇葛,两族百年互信,何至于毫无征兆就走到你死我活的伏击境地?他把伏兵调到一向平静的南部边界,绝不只是为了执行一道边界隔离令。特斯腹地,到底出了什么事?
正思索间,树干下方的草丛中传出两名年轻男女被压低的交谈声。
“那当真就是提尔曼统领?特斯四大神将里战功最狠的那位?”年轻男子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惊叹。
野花垂下眼帘,视线穿透枝叶缝隙落在下方。那是附近村落跑来看热闹的年轻猎户与同伴。
年轻男子向身侧的少女炫耀起部族的装束禁忌,“在咱们黑暗谷,头领冠上的羽毛可不是随便插的,那是血统和功勋的死规矩。顶阶的犀鸟长羽,只有族长本人和斩首百人的顶尖将领配戴。中阶是孔雀羽,代表掌管粮库与城寨的权贵。至于最底层的哨兵和杂役,最多也就在头巾里别两根苍鹭的灰毛。”
少女眨了眨眼,仰头望着提尔曼那顶华丽的红黑羽冠,低声道:“那……提尔曼统领头上插的……”
男子撇了撇嘴,“通体赤红的犀鸟正尾羽,整个特斯除了当年菲尼老族长,也就他敢戴在头上。”
少女托着腮帮,眼神流转,“真威风。那你往后是不是也能戴上一根半根的?”
男子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切!羽毛有什么用?我们的新任族长猛戈烈,他登基大典那天头上光秃秃的一根羽毛都没别,照样稳坐族长之位。这玩意儿看看就好,当不得真。”
听到“猛戈烈”三个字,野花指尖一紧,触在坚硬的树皮上。
那个自幼与她在同一个泥坑里摸爬滚打,曾发誓要共同守护边界的挚友,如今隔着重重令旗与私心,将她定性为叛逆放逐出境。物是人非,原来是这样一种冷。
下方的少女扯了扯男子的衣袖,指着悬崖间的吊桥,抱怨道:“封了桥,往后咱们还怎么去对面的深潭摸鱼?那边的红鳞鱼比我们河里的肥多了。”
男孩闻言,脸上也露出莞尔。很快,笑容便隐去了。他看了一眼场中那紧张对峙的气氛,又看了看前方那个白发苍苍的莫拉格村长,双眼眯起,变得坚定起来,紧紧握住了拳头,压低声音道:“现在可不是想玩的时候。看这架势,恐怕真的要出大事了。不管怎么样,咱们都得跟着莫拉格村长。他的决定,肯定没错。”
野花听在耳中,轻轻吐出一口气。猛戈烈上位后急于推行大一统的集权改革,但在这些山高水远的边境村寨里,族人的归属感依然牢牢绑在德高望重的老村长身上。
“喂,你看那个一身蓝布条的女人是谁?”少女指着裂谷对侧,压低声音问,“都裹成粽子了,不热吗?”
男子瞄了一眼,低声道:“那是瑶南赫赫有名的掌兵统帅米露贝。别看是个女流,在荒原草海上带着钩镰队伏击过喇葛的骑兵,是狠角色。”
“说起来——”
树根旁的一名一直盘坐假寐的灰袍老者翻身坐起。他拉下遮挡口鼻的防尘头巾,露出一张布满风霜深褶双眼却异常精亮的脸孔。他下巴上留着修剪整齐的灰白短须,用一口带有浓重瑶南腔调的沙哑嗓音插话:“小伙子,你们说了半天,他们这般大动干戈,到底为了什么?”
两名年轻人被突如其来的发问惊了一下。男子打量了老者一眼,抓了抓头皮,不确定道:“老人家,具体内情谁也说不准。只听我在卫队当差的堂兄漏过一句,好像是跟前阵子瑶南那边那个古代祭祀坛失火的事情有关,据说还死了人?谁知道呢……”
少女跟着点头补充:“对对,我阿爹昨晚也说,瑶南自家的几个外围村落这阵子也不太平,一会儿粮仓莫名起火,一会儿又有年轻猎手失踪,闹得人心惶惶。”
男子讪笑了一声:“哎呀呀,谁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呢?反正啊,这些大人物的事情,跟咱们普通百姓也没啥太大关系,看个热闹就行了,别瞎操心。”
灰袍老者听罢,两道灰白的浓眉拧成了死结,“这就更不对了。祭坛失火、人口走失,皆是各族腹地内部的治安杂务,为什么要闹到封锁边界,还把两族的人都召集到这里来呢?”
年轻人只能摊手表示不知。
树冠之上的野花将对话一字不漏收入耳中,眉头越锁越紧。
事出反常必有妖。失火与人员走失的意外频频发生,绝非孤立事件。更致命的是,倘若只有瑶南承受不明袭击,为何此刻在边界处于绝对劣势,被特斯死士暗中合围的反倒是瑶南一边?还是特斯这边的噩耗皆被猛戈烈或提尔曼封锁消息了?
老者低头看着地面的碎石,长长叹息了一声:“可惜啊……千百年的基业,终究是要毁在短视之人的手里……”
野花居高临下注视着这名灰袍老人。
老者身材偏矮,年过六旬,长袍粗陋,脊背挺直如松。那双在晨光下审视峡谷全局的眼睛,像是什么都已经看过一遍了。下巴上那两撇打理得极细致的灰白短须,在微风中轻颤。
不知为何,从这名陌生的瑶南老者身上,野花感受到了某种只在已故的菲尼长老身上见过的从容气场。
树下微弱的交谈声尚未散去,前方的峡谷中央已再度爆发出金属交击的刺耳巨响。
前方的气氛剑拔弩张。
见提尔曼垂首不语,米露贝双眉倒竖,迈步便要上前逼问。那个身披蓝披风的胖子侧身横跨一步,伸手试图阻拦。米露贝看也不看,右手五指精准扣住对方的手腕关节,顺势向下一压一扯。伴随着一声沉闷的痛哼,胖子肥硕的身躯失去重心,向前栽倒,接连撞翻了两名持矛的特斯勇士,在泥地上滚出一身尘土,引来周围一片怒骂与惊呼。
“放肆!”
胖子狼狈撑起身子,面皮涨成猪肝色,指着米露贝尖叫。外围的特斯精锐见主官受辱,重矛齐刷刷前压,金属矛尖在晨光中森然列阵,将米露贝围在中央。
米露贝伫立在数柄锋利的重矛之间,神色自若,反而爆发出一阵粗粝刺耳的大笑。笑声在狭窄的石壁间碰撞回荡。她敛住笑意,抬起食指,笔直指向提尔曼的面门。
“提尔曼,你私自下令封锁吊桥,断绝两族往来,是想跟我们瑶南撕破脸皮吗?”米露贝声音洪亮,带着天然的沙哑,字字沉重砸在两岸人群耳中,“别忘了,喇葛人随时可能打过来。你把唯一的通道封死,等他们他妈的打到家门口,难道是打算让我们瑶南束手就擒,还是逼我们替你们特斯挡刀?”
人群静了一瞬。
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的议论声,无论特斯还是瑶南的普通族人都一起点头,齐刷刷看向提尔曼,等待他的解释。
提尔曼慢慢抬起头。
他神色复杂,扫过米露贝那张写满挑衅的脸,随即长长呼出一口气。他的视线越过人群,徒劳在自己的队伍中搜索着什么,找了一圈,眼里的光一点点灭了。
米露贝捕捉到了他眼底的落空,露在布条外的那双眼睛冷冷一眯:“怎么?还在等你的人回来通风报信?”
她音调拔高,“见鬼了。好巧不巧,几天前,有几个客人非要到我们瑶南的地盘上做客,我好心招待,他们却赖着不走,可能是嫌我们酒水少了。”
提尔曼宽厚的肩膀不易察觉绷紧了一下。
米露贝侧过身,单手向后一挥,冷声喝道:“把那几位客人请上来。”
石墩后方随即转出四名精悍的瑶南战士,手里押解着三名被粗麻绳反绑双臂的男子。三人衣衫撕裂,身上满是泥浆与干涸的血迹,正是提尔曼先前派出的先锋亲信。
全场一静。特斯阵营中的武器碰撞声戛然而止,连古树上的野花也屏住了呼吸。特斯勇士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威吓,矛尖再次向米露贝逼近半寸。
米露贝眼皮都没眨,盯着提尔曼:“提尔曼,吊桥是我们两族共同的生命线,砍断它对谁有好处?你的这些手下大半夜的不睡觉,偷偷摸摸跑到吊桥那边,拿着刀子对着救命的绳索乱砍乱划。要不是我们巡查得勤,这三座百年吊桥昨夜就已经掉进谷底了。”
她言辞如刀,眼神带出几分戏谑,“我见他们口渴,特意请他们喝了几碗瑶南的烈酒,直到现在骨头还软着。”
人群顿时哗然,特斯后排的村民面面相觑,脸上满是困惑与不安。
米露贝挥了挥手,身后的战士随即拔出短匕挑断绳索,将三名特斯勇士推回己方阵线。米露贝收敛了脸上的讥诮,对着提尔曼抱拳一礼,语气硬朗如铁:“你的客人,我还给你。我相信他们也只是一时糊涂,受人指使。我米露贝嘴是脏,账还算得清:喇葛就在门外,咱们两家在桥头掐起来,最乐的是谁?我们两族之间要真有什么误会,今天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摊开来说。真是我们瑶南的错,我把脖子伸过来,你随便砍。”
几个特斯老兵听着,也暗暗点头。说完,米露贝重新抱臂而立,冷眼观瞧。
提尔曼看了看那三名垂头退入阵中的亲信,最终定格在米露贝脸上。
他面颊的轮廓绷得很硬,看不出半分情绪,垂在身侧的双拳攥得死死的。良久,他抬起右拳,重重击打在自己的左胸甲上,发出“咚”的一声沉闷回响。
“神,在心中。”
提尔曼转过身,背对米露贝与瑶南众人,面向后方整齐列阵杀气腾腾的特斯重步兵。
他的声音低沉而苍凉,在峡谷间回荡,“整整二十三年。我们镇守东部边陲,阻击外敌,寸步未退。”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从前排每一位老兵的脸上扫过:“告诉我,我提尔曼,可曾有过一次临阵退缩?”
身后的数百名特斯勇士神情一凛。他们看着主帅那宽厚如山岳的脊背,最终一声不吭,用力摇了摇头。
晨光穿透晨雾,打在提尔曼布满刀疤与深褶的脸颊上。
他抬起右手,从头顶那顶象征无上武勋的犀鸟羽冠正中央,拔下了那根色泽最艳丽的深红尾羽。
他粗糙的指腹摩挲着光滑的羽干,眼帘低垂,声音不高,清晰压过了山谷间的风声:“这根羽毛,是七年前我们在莱纳河畔阻击喇葛兽军主力,鏖战三日三夜守住阵地后,菲尼老族长当着全族长老的面,亲手替我插在冠上的。”
他手腕微动,接连拔下数根稍短的侧羽。每一根羽毛脱离冠顶,都伴随着一段被鲜血浸透的旧事。
“十一年前,少主猛戈烈在北山遭遇巨熊扑击,是我独立奋战斩断熊掌,将他从血泊里背回了城寨。”
“四年前,东部关隘失守,我率三百死士伏击喇葛五千先锋,斩敌八百,重伤溃退。”
“九年前,护送老族长北上与朔影结盟,沿途遭遇十二次刺杀,我身中九创,保住族长大旗不倒。”
“三年前,巨兽军团强渡断界河,我孤身断后,将敌军前锋卡在乱石滩整整七天七夜……”
提尔曼神色漠然,语气平淡得像在复述古老歌谣里的篇章。老兵们低着头。这么轻的羽毛,每一根底下都压着同袍的白骨。
提尔曼松开五指。
那些象征着荣耀与牺牲的羽毛在晨风中飘落,打着旋,最终一片片坠落在泥泞的碎石地上。
他抬起头,眼底泛出浓重的血丝,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粗石相磨,“告诉我,为了维持这虚伪的和平,我们到底还要付出多少代价?”
全场没有一个人出声。
没有人能回答。山谷间只有冷风卷着残羽扫过地面的沙沙声。
“是名字。”提尔曼的声调没有刻意拔高,充满克制的悲愤,“一个一个的名字,我每一个都记得。”
他盯向那三名刚刚被释放回阵的亲卫,最终停留在一名年轻勇士脸上。那勇士面容刚毅,嘴唇却在抖。
“基拉,我的朋友,”提尔曼眼神凌厉,声音平稳问,“你……怕死吗?”
名为基拉的年轻勇士浑身猛烈颤抖了一下,迎着提尔曼如刀的视线,嘴唇开合,终于从牙缝中挤出一声嘶吼:“怕。统领,我怕!”
“很好。”提尔曼眼中闪过赞许,声音更冷了,“那么,为了所谓的和平,为了那些高高在上者的野心,你,愿意……死吗?”
基拉的瞳孔放大,面部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的脸抽动了几下,最后什么表情也没有了。
年轻勇士突然发力,用肩膀狠狠撞向身旁的一名瑶南战士,趁对方身形踉跄之时,右手以惊人的速度抽出了对方腰间的精钢短刃。
变故发生在毫秒之间,周围众人来不及拔刀。
基拉反手倒转刀柄,双手握住握把,用尽全身力量,决绝将刀尖贯入了自己的胸膛。
利刃破开皮肉,穿透肋骨的闷响在死寂的裂谷前显得格外刺耳。
暗红色的热血从伤口与口鼻处狂涌而出,染透了粗布战袍。基拉的身躯晃动了两下,嘴角竟扯出一个笑,说不清是诡异还是解脱,随即直挺挺向后倒下,重重砸在碎石堆里,抽搐了两下便失去了生机。
两侧数千名战士齐齐屏住了气,前排的阵线往后退了半步。冷风在峡谷间打旋,整片平原陷入了窒息般的死寂。
提尔曼闭上双眼。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他如刀刻般的面颊深纹滚落。
数秒后,提尔曼重新睁开眼睛。眼里已经干了,冷得像兽。
他扫视着身后的全军,声音平缓得令人惊悚,“你们可还记得两年前的那个雨夜?就在这片峡谷,喇葛族的狮王巴因亲率兽军主力长驱直入。我们在这里浴血坚守了一整夜,就在即将合围敌军的关头,大本营却送来了一道强制撤退的死命令。”
特斯老兵的阵列中泛起一阵压抑的骚动,许多人的手掌紧紧扣住了刀柄。那是全军心照不宣的奇耻大辱。
提尔曼眼神如铁,“全族人都以为那一战我们全身而退是大获全胜。你们知道真相吗?我的小儿子特维,年仅十九岁,为了替主力争取撤退时间,带着他的贴身小队卡在狭口,被发狂的巨兽踩成了肉泥。他们的骨头,至今还烂在那片烂泥里。”
提尔曼的声音在抖,“八个月前,我的长子被调往听神湾前线,负责伏击喇葛的斥候。这本该是一次十拿九稳的任务,然而所谓的情报,却是错误而致命的。他一头撞进了敌人精心布置的陷阱,最终惨死在那些卑鄙的兽军乱刀之下。”
老统领眼眶泛红,抬手抹去脸上的雨水与泪痕。
“还有我的小女儿莉莉娜……她还不到十六岁!”提尔曼的喉咙深处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两个月前的高原拉锯战,那位好大喜功的新族长,为了所谓的奇袭战果,强令穆特神将带着莉莉娜的小队去充当诱敌的活靶子。”
“穆特战死了,我唯一的女儿莉莉娜……也死在了那场毫无意义的战术试探里。”
树冠顶端的野花居高临下注视着提尔曼的控诉,眼神越来越冷。
字字泣血,可每一个字,都落在猛戈烈头上。这是兵变。
猛戈烈偏执,有野心,可通敌、害自己人?她跟他一块长大,他做不出来。
“所以——”
提尔曼单手拔出深深扎入地面的重矛,矛尖前移,笔直指向对岸的米露贝。
他周身的骨骼发出微弱的脆响,浓烈的杀伐之气笼罩了身前数丈的空间,死死盯住米露贝的双眼,“告诉我……和平的代价,到底是什么?”
这一问,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
哪怕是隐在数十米高树上的野花,也愣了一下。各族苦苦撑着的这份和平,难道一直是拿血在填?
野花握紧了脚踝处的短刃瑟兰,伏低身子。趁着下方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提尔曼的重矛吸引,她悄无声息沿着主干滑落至地表岩石的阴影深处。
她动作极快撕下外衣的一角粗布,将口鼻与下颌紧紧包裹,反手扯掉束发的骨簪,任由乌黑浓密的长发散落双肩,遮去大半面容。瞬息之间,她已抹去了所有作为神将的凌厉气质,化作一名不起眼的边境农家女子。
野花调整呼吸,低下头,混入从斜坡上围拢过来的平民杂役边缘。
她刚走出不到十步,眼角余光扫到右侧另一棵巨木的枝桠上,一道修长挺拔的黑影像一缕黑烟落进草丛,没有一点声响。
一道极细微的破空声响起,那只背生红线的纯白“幽灵”松鼠从高空精准坠落,轻巧蹲伏在黑衣男子的肩头。
野花脚步骤停,拉响全身的警报。
以她敏锐的特斯精神探查力,方圆百米内的活物无所遁形,可直到此人落地,她完全没察觉此人的存在。这种隔绝感知的潜行能力可能还在提尔曼之上。
难道此人是那位常年神出鬼没的瑶南族长艾鲁?
野花立刻想起了关于瑶南战士擅长伪装与潜行的传说。再看那黑衣人异常高大挺拔的身材,以及同样将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的装束,可能性极大。
就在她暗自戒备之际,蹲在黑衣人肩头的白松鼠忽然转动小脑袋,隔着拥挤的人潮,乌溜溜的小眼睛直直看向野花的方向,极具灵性眨了眨眼。
野花摸了摸后脑,随即移开视线,佯装观察战场。“原来有主了。”她小声嘀咕,撇了撇嘴。
黑衣人并未在林地边缘停留,他迈开轻悄的步伐,整个人贴着战阵的盲区,径直朝对峙的中心潜行而去。
野花略一权衡,压低身子,不即不离跟了上去。从黑衣人的行进轨迹与肌肉爆发姿态来看,此人绝非普通的部族战士。这潭水,比她想的深。
正当她借着人群掩护向前穿插时,身侧的空气泛起微弱的流动,野花右手扣向脚踝处的瑟兰,视线扫过身旁时,整个人止住了动作。
身侧不知何时多了一名身披粗布长袍的老者。正是方才在树下盘坐的瑶南老人。老人不知何时已经跟到了她身侧两尺之内,正侧过头,眼中带着温和而通透的笑意注视着她。
野花脸颊微热。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自己引以为傲的特斯隐匿技巧,在这名看似平凡的老人眼前,就像大白天走在路上,无处可藏。
老人并未点破,只是笑着点了点头,随即与她并肩前行,望向风暴核心。
前方的对峙线上传来米露贝充满震惊与暴怒的尖利断喝。
瑶南统帅连退两步,右手按在腰间的钩镰柄上,两眼盯住前方的提尔曼,失声怒斥:
“提尔曼……你他妈的疯了?竟然要公然造反,背叛猛戈烈族长!”
注:
(1)
婆罗洲犀鸟(Bornean Hornbill),以其巨大弯曲的喙和鲜艳的盔突,被誉为婆罗洲雨林的象征。在婆罗洲的多个土著族群中,犀鸟不仅仅是一种鸟类,更是一种神圣的象征。对伊班族(Iban)而言,犀鸟被视为战士之魂,代表着勇气、力量和神灵的庇佑。在传统的伊班纹身和织物图案中,犀鸟的形象常常被刻画,以象征家族的荣耀和战士的威严。在战前祭祀和重要仪式上,族人会祈求犀鸟的庇护,希望它们指引胜利之路。犀鸟不仅是文化上的神圣象征,它们在生态系统中也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它们以森林中的果实为食,尤其喜食无花果,并在飞行过程中散播种子,维系着热带雨林的生生不息。可以说,没有犀鸟,婆罗洲的森林将失去它们最重要的种子传播者,整个生态都会受到影响。
